会后,山长周文渊单独留下谭弘毅。
两人在明德堂内对坐品茗,窗外月色如水。
今日之论,你作何感想?周文渊缓缓问道。
谭弘毅沉思片刻:学生明白,有些话可能说得太过直白。但北疆之患,确实迫在眉睫。
周文渊点头:你的见识,确实超出同侪。但你要知道,朝堂之上,有些话不是说得越直白越好。当年于谦守京城,也是先做后说。
山长教诲的是。谭弘毅虚心接受,学生只是......只是不忍见潜在的危险被众人忽视。
居安思危,是士人的本分。周文渊语重心长,但既要看到危机,也要懂得如何应对。你的那篇策论,指出了问题,却少了解决之道。下次不妨多想想,若是让你来主持边防,该如何着手。
这番话让谭弘毅茅塞顿开。
确实,批判容易建设难。
若是只能指出问题,而不能提出可行的解决方案,终究难成大器。
是夜,谭弘毅独自在藏书阁整理史料。
月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重新展开那篇引起争议的策论,开始思考山长提出的问题。
若是让我来主持边防......他喃喃自语,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要点:
其一,整顿军制,改革卫所;
其二,更新装备,大力发展火器;
其三,修筑工事,完善防御体系;
其四,分化瓦解,利用部落矛盾;
其五,屯田养兵,实现自给自足。
每一条后面,他都详细注明了具体的实施方法和可能遇到的困难。不知不觉间,窗外已是晨曦微露。
当他放下笔时,一篇全新的《北疆防务补遗》已经完成。
这篇文章不再只是指出问题,而是提出了系统的解决方案。
虽然其中许多想法在当前看来可能过于超前,但至少指明了一个方向。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谭弘毅望着窗外的曙光,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这日清晨,谭弘毅正在藏书阁整理前日与谢文轩等人辩论时的笔记,忽见一位身着青袍、气质沉稳的中年文士缓步而来。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步履间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稳健。
可是谭弘毅谭生?文士含笑问道,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威严。
谭弘毅连忙起身行礼:学生正是。不知先生是......
老夫韩承平,现任书院兵科教习。韩先生自报家门,目光落在谭弘毅案头那篇《论北疆防务之疏》上,前日拜读大作,深为震撼。想不到书院中竟有如此关注边事的学子。
谭弘毅心中一震。他早听闻书院有位韩教习,曾在大同镇担任过赞画(文书官),亲历过边关战事,是难得的实务派学者。
学生拙作,让先生见笑了。谭弘毅谦逊地说。
韩承平摇头:非也。你在文中指出的边防三大弊端,句句切中要害。特别是对黑水鞑靼崛起的判断,与老夫在边关所见不谋而合。
自此,韩承平时常邀谭弘毅到自己的书斋长谈。
这间书斋与寻常儒生的书房大不相同,墙上悬挂着详细的九边地图,书架上除了经史子集,更多的是《武备志》《火器图说》《守城录》等兵家典籍。
你看这里,韩承平指着地图上的大同镇,当年老夫在此任职时,就曾亲眼目睹卫所制度的弊端。在册兵员五千,实到不足三千,其中老弱又占半数。
他翻开一本亲手记录的笔记,上面详细记载着边军的实际情况:最严重的是装备问题。许多火铳还是嘉靖年间的旧物,射程不足五十步,雨天更是难以击发。
谭弘毅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
他特别注意到韩承平对火器的重视:先生如此看重火器,可是认为这是克制骑兵的关键?
不错。韩承平赞许地点头,鞑靼骑兵来去如风,唯有火器可远距离克敌。但如今边军火器老旧,训练不足,实在令人忧心。
在韩承平的指导下,谭弘毅开始有意识地将经义学问与实际问题结合。
读《周易》时,他思考的是阴阳变化在兵法中的应用;学《春秋》时,他研究的是历史上的边防策略;就连研究《诗经》,他也会留意其中反映的民生疾苦。
这一日在经义课上,博士讲解《孟子》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时,谭弘毅起身发言:学生以为,孟子此言不仅适用于治国,也可用于边防。边关将士若能得到百姓支持,便是;若是扰民害民,便是。如今边军纪律涣散,时有扰民之事,此亦边防之大患。
这番话让经学博士既惊且喜:能将经义与时务如此结合,实属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