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灵曜的手很凉,指节抵在顾纯后脑,将她上半身半扶半揽地按进自己怀里,将人带入洞穴里。
顾纯缓了好一会儿,意识像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耳边嗡嗡响着,眼前全是晃动的光影。
她最先感觉到的是后颈的凸起,安静了许多,只有一点余温在皮肤下轻轻跳动。
恍惚中听到听见杨灵曜的声音。
“顾姑娘,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顾纯眨了眨眼,视线开始慢慢聚焦。
杨灵曜半跪在她身侧,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手指陷进她汗湿的发丝里。
“我没事。”顾纯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撑着地面想坐起来,小臂却软得使不上劲。
“你方才的样子哪里像没事。”
杨灵曜没松手,声音从顾纯头顶落下来,带着伤后特有的虚浮气音,“浑身的灵气乱得像是要炸开,我还以为你走火入魔了。”
不远处的石小虎也一脸担忧地望着顾纯,“姐姐你怎么样?要不要喝水?我这里还有半囊水,是今早在南边接的,还干净。”
顾纯轻咳一声,对他招呼道:“把水给我吧。”
石小虎连忙端着片宽叶子小跑过来,里头盛着从岩缝里接的清水,递到顾纯唇边。
顾纯喝了好几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从虚脱状态里缓过一点劲来。
“姐姐刚才浑身都在冒光,可把我吓坏了。”石小虎蹲在旁边,眼皮底下一片乌青,显然一夜没睡踏实。
顾纯抬手擦了一把额角的冷汗,转头看向杨灵曜,“你的伤,我有办法治愈了。”
杨灵曜垂着眼,很快明白顾纯为何会这么说了。她嘴唇微颤,最后只是问:“你那般拼命突破,是为了治好我的伤吗?”
顾纯点了下头,撑着地面挪到杨灵曜身旁坐下,又扭头对石小虎叮嘱:“你到外面守一会儿。”
少年立刻会意,拎着大刀钻出洞外,脚步声在碎石子地上响了几下便听不见了。
洞中只剩下两人。
火舌偶尔“啪”地爆一下,几点火星升起来,又很快灭了。
谁都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但顾纯眼底的坚持很明显。
杨灵曜心中升腾起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她偏了偏头,发丝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对顾纯轻声道:“那便有劳顾姑娘了。”
顾纯当即将几株岩草放进一块凹形石头里捣烂,又兑了些水调成黏糊糊的药泥,吩咐道:“我需要你侧躺下,褪下衣物方便露出伤口。”
说这话时,顾纯没看杨灵曜,耳尖却在火光下红得发亮。
杨灵曜自己解了外袍,又去解内衫。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牵动着腰侧的伤口,疼得指尖直抖。
顾纯听到她发出的小小嘶声,连忙转过头来,却刚好瞧见杨灵曜为难的一幕,低声对她说了句“抱歉”,便自作主张地伸手替她轻轻拉开里衣的系带。
她温热的指节不小心擦过杨灵曜微凉的皮肤,后者身躯一颤,不禁羞怯地觑了顾纯一眼。
顾纯全程面容严肃,视线不偏不倚地看向她的伤口,反倒令杨灵曜无话可说。
下一瞬,布料掀开,伤口混杂着布料一起暴露在火光里。
直接清理起来有些麻烦,顾纯索性半跪在杨灵曜身侧,小心挑开粘粘在伤口周围的布料。
不慎带起的细碎血痂,痛得杨灵曜倒吸了一口气,腰腹处的肌肉紧紧绷住。
“有点黏住了。”顾纯放轻动作,指尖蘸了水,一点点将布料与伤口分开。
杨灵曜偏过头去,脖颈绷成一条脆弱的弧线,下唇被牙齿咬得发白。
伤口彻底展露出来,比顾纯预想的更糟。
那圈紫气往外扩了半指,伤口边缘翻卷的肉透着不正常的紫红色。
顾纯不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岩草汁慢慢涂上去。
草汁碰到伤口时发出细微的“嗞”声。
杨灵曜身子一颤,喉咙里跟着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额头抵上顾纯的肩。
“稍微忍一忍,很快就好。”顾纯轻声说。
她连忙调动起体内那几缕刚连起的灵气,用着兰前辈教她的法子,指尖蓄着灵气贴在伤口外围慢慢揉按。
灵气触到那圈紫气时,像手指按进了一团冰水里,冷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顾纯忍下这股冷意,将更多灵气从那些新连成的节点里抽出来,一点一点往伤口里推。
那些紫气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开始往伤口外渗,混着血水和药汁,滴答滴答地落在垫着的旧衣上。
杨灵曜的呼吸变得又轻又碎,额发被汗粘在皮肤上。
顾纯的掌心贴着她后腰,能感觉到那里的肌肉在不停颤动。
“要是实在疼得厉害,就咬我好了。”顾纯说。
杨灵曜没有照做,而是额头更重地抵进顾纯肩窝里,滚烫的鼻息打在她锁骨上。
顾纯后颈的凸起又跳了一下,清苦味漫出来,混着洞中苔藓的阴湿气,将两人裹在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顾纯感觉到指尖下那圈紫气终于有了消退的意思。她慢慢收回手,发现自己的手指冻得发僵,关节处像被细针扎着。
杨灵曜却没松开她。那个姿势维持了许久,久到久到火堆里的柴都塌下去一截,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谢谢,我好多了。”杨灵曜的声音从顾纯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顾纯先是将手掌凑到火堆旁烤了会儿,活动一下指尖,才拍拍杨灵曜没有受伤的后背,“那就好。我再给你缠上干净的布。”
她扶着杨灵曜靠回洞壁,用那卷新布条一圈一圈重新缠好伤口。
杨灵曜闭着眼睛,胸膛轻轻起伏,苍白的唇边终于浮起了一点极淡的血色。
“那毒大半排出来了,之后还需如此治疗几次。”顾纯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药泥的辛辣和杨灵曜皮肤上的冷意。
“顾姑娘。”杨灵曜忽然叫她。
“嗯?”
“你为何要对我这样好?你我不过是这秘境里偶遇的陌路人。”
顾纯手上动作没停,将布条尾端塞进结里,抬头看她:“那你又为何让我治你?凭你的性子,倘若心里真的不肯,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该举剑把我逼开了。”
杨灵曜怔了怔,似是没有料到顾纯会这样反问。两人对视了一瞬,又都同时移开了目光。
“谁知道呢。”杨灵曜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