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冷得刺骨,顾纯的牙关在水里打颤,又费了好一番力气才爬上岸,整个人狼狈不堪地伏在泥地里喘气。
“前面三里处有个渡口。”
兰前辈的声音从珠子里漫出来,听起来似乎也有些虚弱,“天一亮会有早船往下游走,以你现在的体力估计也没有比搭船更好的选择了。”
顾纯没力气回话,只点了点头。
她趴在泥地上又缓了半炷香,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天光大亮时渡口旁果然来了条平头木船,撑篙的是个黑瘦老者,船头堆着几捆干草和半筐芋头。
顾纯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老人上下看了她一眼,到底没问什么,只往船尾努了努嘴示意她上船。
船离了岸,河风从水面吹过来,顾纯裹紧了湿外袍眯眼靠在干草堆上,不知是困得太狠还是身上发了热,脑子里昏沉沉的。
逃窜一夜的顾纯终于在船尾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船已经靠了岸,顾纯同老人家道了谢往镇上走去。
这个渡口下去的小镇叫白榆镇,比落云镇还要小些。
街上行人不多,顾纯混在赶集的农户中间,找了家卖杂货的铺子,用最后几枚铜板买了双旧布鞋和一件靛蓝粗布衫,又买了顶遮阳的草帽。
以防万一,她又在铺子后院的井边把脸上身上的泥擦了擦,这才换上买来的旧布衫。
“这身打扮倒像个到城里走亲戚的乡下人。”兰前辈总算开了口。
顾纯向下压低了草帽檐,声音带点乡下人的粗犷:“像就好。”
她在镇上没有多留,沿着南下的官道继续走。
这一路她不敢再用灵气催动脚力,只靠两条腿走。饿了就啃几口从镇上买的硬馒头,渴了便在路边的溪里喝水。
到了晚上,兰前辈便会找一处背风的地方让她打坐。
顾纯的唤春诀卡在第三层,足窍冲开后就再没进展。夜里打坐时她几次试着把灵气往心口引,想借着河水的寒气把那股燥热压下去,可惜好几次灵气行到膻中附近便散了。
今天毫无意外,又是一次失败。
“你体内灵气太薄,强冲第四层只会把自身的血肉烤熟。”兰前辈难得说出劝阻的话来,想来也是最近顾纯修炼一途上太过心急导致的。
“还是先锻练肉身吧,你的筋骨底子还在,只要把力气养回来,说不定可以到南疆找到修补你灵根的天材地宝。”
顾纯收了灵力,头枕着手臂仰天躺下。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南涧雪究竟在南疆哪里,只知道一个大致的方向,以及从前在宗门听来的零碎传闻。
据说南疆的密林里藏着许多天灵地宝,千年朱果只长在最深最热的瘴气里,而那片地方已经许多年没人能活着走出来了。
自己这样赶路,到底能不能找到南涧雪,顾纯心里也没底。
但兰前辈有一句说得对,至少得先把腿脚练出来。若是中途真有什么不测,她至少得跑得动。
于是顾纯白天赶路时开始有意控制呼吸的节奏,让灵气跟着步伐在体内起落。
傍晚歇下来便找些粗使活计练身体,有时帮路边的茶棚劈几捆柴,有时在废弃的山神庙里练几趟拳脚。
走了数日,顾纯渐渐能跟上路上行商队伍的速度,偶尔会跟在商队后面一起赶路。
那些商旅见她一个弱女子,便也没有驱赶,默许她远远跟在后头。
这日午后,顾纯坐船过了江,对岸便是中原和南疆接壤的一座小城。
顾纯没有急着进城,而是跟茶棚的小二要了碗粗茶,站在离人群远些的棚柱旁慢慢喝着。
她原本只是歇脚,直到听见邻桌几个散修说话。
“那秘境在外头传言有三个月了,起初只说在林子里闪着蓝光,也不知到底有没有人找着入口?”
“估计这秘境应该还没有开启。附近几个宗门都派了人去,直接把秘境入口围了,要是开启了他们早大张旗鼓地进去了,哪里轮得到我们吃肉喝汤的。
不过我听说天璇宗也来了,前些日子我还在渡口瞧见过一队白衣剑修。”
“何止天璇宗,我今早就在码头看见几个穿道袍带令牌的,像是什么望虚宗的执事。那牌子黑漆漆的,中间一个虚字。”
顾纯端茶的手微微一僵,她刻意压了压帽檐,将茶钱搁在桌上,起身朝城门口走去。
这南疆边城远比她想象中热闹。
城里到处是修士,三五成群地挤在客栈和茶肆里,腰间佩剑或背上负刀,衣着各异,口音天南地北。
无一不是冲着那处新出世的秘境而来的。
顾纯已经许多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
从望虚宗逃出来后,她专挑荒山野岭走,渴了喝溪水,饿了嚼草根,偶尔在废弃的猎户棚里过夜。
一路南下,直到进了这座叫赤霞城的边陲小城,才重新听见人声鼎沸。
顾纯正打算在城里打探一下南疆的地形和环境,最好能够问到师尊南涧雪的踪迹。
一道略带疑惑的问话恰好闯入她耳中,“师姐,你说这秘境究竟什么时候开启啊?我们都在这里守了一两个月之久了,连个秘境的影子都没见着。”
被问话的女子摇摇头,波澜不惊地回答:“秘境毕竟数百年难得一遇,如今好不容易出现在大家眼前,我们只需耐心等待便是。”
那声音顾纯认得。
她只匆匆看了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下意识地把草帽又往下按了按。脚步照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混在几个挑着担子的菜农中间。
顾纯这点变化自然逃不过栖霞珠内兰前辈的感知,「怎么?那个美人是你的故交吗?」
说这话时,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了点酸溜溜的醋意。
顾纯没听出她话里的别样意味,装模作样地低头去挑摊子上的粗盐:「前辈不要乱说,我与杨小姐只是有过一面之缘。」
兰前辈冷哼一声:「仅仅一面之缘,你竟连人家姓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顾纯被噎了一下,有些无奈地解释道:「那晚她带着她师叔来宗门与我退亲,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兰前辈沉默一瞬,再开口时语调里的揶揄少了几分:「退亲?你那时灵根刚废,她便找上门来,倒是挺会挑时候。」
顾纯没接这话。
杨灵曜那夜站在主殿里的模样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在顾纯的脑海里,美人一身月白衣裙,青鞘长剑,目光沉静自若。
那副坦荡追求自由的模样,即便放到现在,顾纯也实在无从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