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顾纯沿着野路往南走。
昨晚开窍留下的余劲令她脚底时不时窜过一股酸麻,故此每走半个时辰,顾纯便会停下来调息片刻,好让灵气在腿间慢慢化开。
午后经过一条浅溪,顾纯蹲下来洗脸。
溪水很清,映出她的脸:下巴尖了些,眼窝陷下去,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她掬起一捧水喝下去,凉意从喉咙滑进胃里,激起一阵轻微的痉挛。
兰前辈提醒道:“前面三里有个岔口,往右去是去南疆的官道。但走官道遇到其他门派弟子的盘查,你打算怎么应付?”
顾纯擦干下巴上的水,看着溪水里自己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笑了下,“我可以说自己是采药的散修。天璇宗的《引气归元诀》还在我包袱里,那功法是外门通用的,正好当个遮掩。”
“你倒是想得周到。”
兰前辈多了一丝兴味,“可你身上有旧疾,一旦发作起来,那清苦味比标记还显眼。望虚宗若派了猎犬,很快就会闻着味追过来。”
顾纯攥了攥挂在胸口的栖霞珠,珠子表面暖了一下,像在回应她的不安。
“前辈有法子遮住这气味吗?”
“有,但需要你自己有足够的灵气维持。
我传你个小法门,用灵气在皮肤表面覆一层薄薄的香草气,能混过去一时半刻。不过你如今灵气有限,每日只能使上几个时辰。”
兰前辈说完,一段简短的咒文浮现在顾纯脑海里。她默念几遍,试着把灵气从掌心逼出来,在后颈处抹了一下。
那里原本沁出的汗味淡下去,浮起一股很淡的艾草香,混着溪水的潮气。
“这样应该能撑到天黑。”
顾纯重新上路,这次脚程比先前快了些。太阳偏西时,她拐上了官道。
路旁隔几里便有卖茶的小棚。
顾纯没有进去,只沿着路边走。远处传来马蹄声渐近,只见一辆拉货的骡车颠颠簸簸地从顾纯旁边过去,她忙侧身避让却还是被扬起的尘土扑了一脸。
顾纯正顾着低头拍打衣摆沾染的尘土,耳边忽然飘来一句断断续续的对话。
“……望虚宗出事了,听说有个弟子偷炼魔功,伤了戒律堂的人跑了……”
顾纯没敢抬头,只把脚步放得更轻,尽可能聆听到更多的讯息。
“听说是南涧雪的小徒弟。那人不是灵根早废了吗,怎么还能闹出这种动静。”
“废物还能伤人?兴许是装的。”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各宗都收到传讯,说是要帮忙留意一个穿灰袍瘦高的年轻女子。”
看来身上这件灰袍是穿不了了,顾纯趁着几人交谈没有注意到她,快速往前走。
她借着抚头发的动作,把领口往上拉了拉,艾草香从皮肤里渗出来,盖住了那股清苦味。
天黑时顾纯走到一座破旧的山神庙,她在角落里坐下来,用陶碗从庙外的水潭里舀了水喝。
兰前辈催促道:“今晚试着再冲一次足窍。你走了一天的路,气血活络,应该会比昨日更容易些。”
顾纯脱了靴子,两只脚底都有磨出的水泡。她挑了其中一个,用草茎挑破。
“别管那些泡了,趁早开始。”兰前辈催促道。
顾纯只好重新盘起腿,把灵气往足底引。
这一次比昨晚顺,灵气经过脚踝时只轻微滞了滞,便滑到足弓处。痛感像有人用细针从脚心往上挑,顾纯额角青筋鼓起来,冷汗浸透了后襟。
忽然,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顾纯猛地睁眼,灵气一下子散回四肢。她屏住呼吸,听见风里有细碎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有人来了。”她在心里对兰前辈说。
「是两个炼气初期。」兰前辈迅速做出回应。
顾纯握住身边长剑,剑柄被她的汗捂得微温。
「别急着动作,等他们进来再说。」
脚步声在庙门外停了。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两根手指宽的刀尖先探了进来。
顾纯屏住呼吸。她闻到了夜风里带进来的汗味和铁腥味。
庙门完全打开,月光跟进来,照见门口站着两个穿夜行衣的人影。
“确定她有往这个方向走吗?”其中一人哑着嗓子发问。
“当然了,我亲眼所见,怎么可能有假?”另一人不服气地反驳。
眼看两人就要因为有没有跟踪到顾纯踪迹一事发生争吵,顾纯的长剑已经出鞘。
剑刃擦过剑鞘,发出一声极细的锐响,顾纯提剑冲了出去。
两个黑衣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却也是训练有素之人。
左边那个挥刀砍向顾纯面门,刀风刮得她额前碎发往后飘。
顾纯短剑往上一格,刀刃相撞的声音在庙里炸开,震得供案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右边那人绕到她身后,一只枯瘦的手朝她后颈抓来。顾纯闻到他身上那股汗臭味夹着腐肉的气味,胃里一阵翻涌想吐。
她猛地往前蹬地,整个人从供案上翻过去,落在神像另一侧。左肩撞在夯土墙上,腾起一团灰雾,呛得她咳嗽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别恋战,快点冲出去。”兰前辈的声音在识海里愈发严肃起来。
顾纯听出她话里的警惕,应该是这两人有什么后招,不能久留。
顾纯踢起地上一把香灰,灰粉散开,暂时迷了左边那人的眼。
右边的人已经扑到,顾纯短剑横扫,划开了他手腕上的黑布,露出一截带着刺青的皮肤。
她侧身从那人腋下钻过,冲向庙门。
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有刀锋划破空气的嘶响贴着顾纯的后腰擦过。
顾纯纵身跳下门前的石阶,落地时脚底一滑,却不敢稍有停歇地爬起来沿着小路往林子里跑。
树枝抽打她的脸和肩膀,顾纯用一条手臂挡在面前,灵气护住要害,但手背上还是添了好几道血痕。
她跑进一片密林后,忽然觉得后颈凸起剧烈地跳动起来,清苦味如破囊般涌出。
顾纯脚步踉跄了一下,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喘气。她试着用白天学的法门,把灵气逼出皮肤,化成一层薄薄的艾草气。
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接着是翅膀扑棱的响动。
顾纯看见两个黑影在林外停了下来,其中一个从腰间取出一只竹筒,对着天空放出一道暗红的细线。
兰前辈厉声警告:“是信号箭。用不了多久,附近的人都会围过来。”
顾纯咬紧后槽牙。她此时小腹里灵气已经耗去大半,两腿发软,连站直都费劲。
“往西面走,那里有条河。水能掩住你身上的气味。”兰前辈说。
顾纯转身朝西跑,每跑一步脚底都痛得钻心,耳畔是她粗重的喘息和风穿过松林的呜咽。
跑了不知多远,顾纯终于听见水声。她想也不想地直接滑下河岸,半截身子浸进水里。
河水冰得顾纯太阳穴直跳,牙齿磕得发响。她故意往河心走了几步,让水没过腰际。
清苦味被水流裹着带走,渐渐淡下去。
对岸是一片黑沉沉的灌木丛。
顾纯咬紧牙关,忍着冰凉往对岸游。衣服吸了水似有百斤重,拖着她的身体一点点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