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里的风变了。
一股冷意从竹叶背面翻过来,贴着地皮爬过顾纯脚踝。
她闻到湿土被翻搅过的腥气,混着极淡的血味,从林子深处漫出来。
「蹲下。」兰前辈的声音在神识里压成一条线。
顾纯矮身藏进半人高的蕨丛里,借着一块爬满青苔的石头遮住身形。她把神识再放出去,这回看得更清了。
两名女子背靠背站着,都穿着月白色的道袍,袖口和衣摆被剑气和掌风撕出好几道口子。
年长些的那个左肩染了大片暗红,另一个瘦小些的剑尖在抖,但还横在身前。
围着她们的黑衣人共有五个,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白里泛着一种混浊的黄。
「这五人都是炼气中后期的底子。」兰前辈的声音在顾纯识海里响起。
「有没有什么办法救她们?」顾纯忍不住在心里询问兰前辈。
「你自身都难保了,怎么还想着救别人,就不怕引火上身吗?」兰前辈冷笑一声。
「只是不想看到同道中人惨遭屠戮而已。」顾纯清楚兰前辈冷漠的性子,却还是说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没用的废物。」兰前辈骂了一句。
「如今的我确实是个废物。」顾纯坦然接受。
「……」兰前辈已然认清顾纯是个多么厚颜无耻之人,因此也没再与她争论下去。
“人族真大胆,连筑基期都没到的弟子也敢派出来历练。”为首的黑衣人嗤了一声,抬掌便往那受伤女子头顶拍去,掌风带着股腐烂的甜腥。
“师姐!”
瘦小女子挥剑去拦,剑刃刚碰到掌风边缘,整个人被震得往后跌坐在地。握剑的那只手虎口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兰前辈,再不快点就要来不及了!」顾纯顿时心急如焚。
「那你求我啊。」兰前辈倒是不急不慌地有心调侃。
——「求求前辈助我一次!」
顾纯的身体终于在那一刻动了。
她不太清楚自己怎么冲出去的,身体里那股新练出来的灵气从脚跟蹿到后脑,像有人在她脊椎上浇了一勺滚油。
脚底踏过之处,竹叶被风卷成一道浅弧。
“借你的剑势一用。”兰前辈的声音贴着顾纯耳廓滑过。
顾纯右手虚虚一抬,她没有剑,但指尖凝聚的灵气凝成一道极薄的刃状气流,像从掌心长出一柄透明的竹剑。
她劈向为首那黑衣人的手腕。
那黑衣人似有所觉,猛地收回手掌侧身让开。顾纯的掌风擦着他前襟划过,割开黑布一道口子。
“来者何人!?”旁边的黑衣人哑声道。
顾纯脚步未停,腰身一拧,借力把地上那瘦小女子拽起来推到身后,又回身横臂挡住另一人挥来的短刀。
灵气在手臂上凝成的那层薄薄气甲发出极轻微的碎裂声,刀刃被弹开半寸,震得她小臂发麻。
「兰前辈。」她在心里急喊了一声。
「急什么。」栖霞珠应声亮起来。
一道青灰色的气旋从顾纯腕间炸开,把五个黑衣人同时往外推了三四步。
竹林里凭空起了一阵风,风里裹着某种极低极轻的笑声,像从地底渗出来的。
那五个黑衣人交换了眼神。
为首那人盯着顾纯的手腕看了一眼,瞳孔在蒙面布上方缩成两条竖线。
“撤。”他说。
五道黑影几乎同时后掠,脚尖在竹竿上借力,几下便散进林雾里消失不见。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和身后两个女孩子粗重又急乱的呼吸声。
顾纯等风静了,才慢慢吐出一口长气。衣服粘在后背汗湿的皮肤上,凉得她后槽牙打颤。
“多谢道友出手相救。”年长些的女弟子捂着左肩,脸色白得像纸,还强撑着要行礼。
顾纯转过身,看清两人的脸。
受伤的那个五官温顺,额角全是汗,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
瘦小的那个还在发抖,眼睛却已经蓄了泪,死死咬着下唇不肯掉出来。
“没事了。”
顾纯尽量放轻语气,“我是望虚宗弟子顾纯,你们伤势如何?”
“师姐的左臂被他们的毒钩划了一道,已经不怎么能动了。”瘦小的持剑女子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把同门扶到一截断竹旁坐下。
受伤的姑娘脸色白得吓人,额角全是冷汗。
顾纯走近些,蹲下来查看那处伤口。
袖管被划开一道长口子,露出的皮肤肿起半指高,伤口边缘发黑,往外渗着暗紫色的血水。伴随着一股甜得发腻的腐气从伤口里溢出来。
“这毒在往经脉里走。”
顾纯皱了皱眉,抬头问那瘦小女子,“可带了清毒的药?”
那女子摇头:“我们原本带了些,但遭遇一路追杀,包袱早已不知落在了何方,只剩下这柄剑。”
顾纯抿了抿嘴。
她从自己包袱里翻出半块干净的旧帕子,又取出夕岚给她的那两枚青玉牌中的一枚,贴在伤处附近。
玉牌上浮起一层微蓝的光,伤口处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些。“这东西只能压一压,解不了毒。”
顾纯把玉牌按在伤口上方,让那凉意慢慢渗进去,“你们得赶紧找个医修看看。落云镇上倒是有个药铺,坐堂的大夫会看些外伤,但这毒恐怕一般大夫解不了。”
“多谢顾师姐。”
那瘦小女子终于松了口气,朝她深深行了一礼,又忙不迭地介绍,“我是天璇宗外门弟子阮青,这位是我师姐宋芜。”
顾纯听到“天璇宗”三字,脑海中闪过当初杨灵曜递给她天璇宗功法的画面,心中对两名女弟子的态度亲切了些,便摇摇头示意两人不必多礼。
“那些人是怎么找上你们的?”
阮青把剑插回鞘里,脸色还白着:“我跟宋师姐半个月前接了宗门任务,负责到落云镇附近巡查。前天在镇东的茶棚里歇脚,出来就发现被人跟上了。
我们原想着甩开他们,谁料他们人越来越多,还在这片竹林里设了埋伏。”
她后怕似的往竹林深处望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那帮人在交手时提了句‘要抓活的’,若不是顾师姐你来得及时,我同师姐怕是都要被他们带走了。”
“你们可知他们的来路?”顾纯问。
阮青摇头,末了又补一句:“不知。不过前两日我们在路上遇到过一个散修,说最近好几个宗门的弟子都遭了劫,前后少说十几人。有些进了林子就没再出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顾纯心里往下沉了沉。
十几人失踪,若都和这群黑衣人有关,这已经不太像寻常的劫掠。
联系到几日前宗门里出现的失心蛊,她总觉得这两件事之间可能缠着同一根因果线。
甚至至今下落不明的夕岚师姐可能也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