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声音里多出几分懒散，“你要愿意，喊我一声澜前辈就成。”
兰？顾纯在心里把这个姓过了一遍。
天璇宗没有姓兰的客卿，宗门典籍里也没有哪位散修大能单名一个兰字。
“兰前辈。”她喊了一声。
珠子又亮了一下，似在回应。
“本来不想管这闲事。只瞧你从崖上跌下来，那身形倒是坦然得很，连叫都不叫一声，有几分意思。”
那位兰前辈说着，尾音忽然往上提了提，“你的灵根是怎么毁的？”
顾纯沉默了一小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根当拐杖的树枝。
“一年前宗门派我去西境取一味药引，回来途中遭了埋伏。
弟子当时跟在队伍里，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掌，灵根当场碎了大半。
带队的师姐拼死把弟子拖回宗门，可药引已经丢了，弟子的修为也没能保住。”
她语气平淡，只有那只抠着树皮的手指越抠越深。
“所以你刚才才会说说自己灵根尽毁，修不了我的功法。”
兰前辈忽然笑了一声，低低的气音从珠子里溢出来，顾纯感到手腕处的空气跟着轻轻震了一下，“世间功法千千万，谁规定没了灵根就一定是废物了。”
顾纯抬起头，潭水映出的微光在她半边脸上晃。
“前辈的意思是……”
“本尊这里有一道功法，这功法原本是上古一位大能专门为灵根被废的道侣所创。
世间功法千千万，全都要求灵根完好、经脉通畅。
唯有这一门另辟蹊径，以魂力为引，将天地灵气从窍穴里引进来，不经过灵根，直接在血肉中炼化。”
顾纯咬了咬唇，回想起自己每次打坐时的感受，丹田空荡荡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又流走，经脉像被堵死的河道，什么都留不住。
可这女人说的方法，听起来像是凿开另一条路。
“前辈将这门功法传给我，应该有什么条件吧。”顾纯累极，随意找了块石壁靠着慢慢坐下来，肿起的脚踝斜搁在一块青石上。
珠子里安静一瞬。
随后那女人轻笑一声：“小丫头戒心倒是重。不过你想得没错，我救你、传你功法，自然有我的打算。待你修出魂力，需助我离开这处禁地。”
“就这样？”
“等你学会了这门功法，再替我办三件事。”女人淡声说道。
顾纯听完反而松了一口气，有所求的人才不会突然抽身走掉。
她这一年来见惯了无条件的冷眼，反倒对明码标价的东西更觉得踏实。
“还请前辈先说说是哪三件事。”
“现在说了也没用。就凭你眼下的身子，怕连第一桩的边都摸不着。先练《唤春诀》吧，能引气入体再说别的。”
顾纯想不通这女人为什么要寄宿在栖霞珠里，也想不通对方为何会选中自己这个废人。
可此刻自己身困谷底，脚踝肿胀，腹中空空，连走路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这位兰前辈给予她的东西，简直像是悬崖边垂下来的一根藤，细是细了些，总归能试着往上爬。
“好。晚辈顾纯，愿意与前辈做这个交易。”
珠面应声亮了一层，那点青灰雾气活泛起来。
“你灵根碎裂后，体内灵脉必定淤堵得一塌糊涂。只要用《唤春诀》把窍穴从‘被动吞灵’改成‘主动纳灵’，你依旧能操控灵气。”
“劳烦前辈指教。”顾纯没有再问，盘腿坐好。
兰前辈的虚影从珠子里流出来，青灰色的气流在顾纯面前缓缓展开，像一幅被风吹得半透明的画。
顾纯这才勉强辨认出那是一个人形。
女人一头长发垂在肩后，眉眼被气流扰得模糊，只有一只手的轮廓还算清楚，抬起来点在她眉心。
冰凉的一点触感从眉心落下去，像晨露顺着鼻梁滑进心底。
一串口诀随着那点凉意钻进顾纯脑子里，她说不清那是声音还是文字，只觉得心口一热，像是有人把一捧温水浇在她干得发裂的丹田上。
“先别急着运气。听我把第一层讲透。”
兰前辈的声音从极近处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凉森森的气息拂在她耳畔。
顾纯闭上眼，下巴微微仰起，月光从崖顶漏下的那点稀薄白光落在她脖颈上。
凉气从后颈灌进去，沿着脊柱往下淌。
那感觉又酸又胀，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经脉里穿行，扎得她满头细汗。
中途有两次疼得撑不住，顾纯伸手按了按后颈，指腹触到凸起处滑腻的汗，烫得厉害。
“引它入体。记住，别走经脉，直接把它融进血肉里。”
顾纯把意念往回一收，顿时一股冰水冲过皮肉的感觉从头到脚浇下来。
她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就地呕出来。
但顾纯硬生生忍住了，她眼睁睁看着那白气没入身体，淬炼全身。
女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这就对了。你觉得如何？”
顾纯喘了几口气，慢慢攥起左拳，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手指比先前灵活了些，力气也稍微回来一点。“前辈这套功法，确实与寻常法门不同。晚辈能感觉到，血肉里似乎存了一丝灵气。”
“那是自然。你灵根废了，经脉也堵着，只能把灵气直接炼入肉身。等这些灵气在血肉里攒够了，你的力气、速度、五感都会慢慢恢复，到那时我再教你如何用魂力操控它们。”
这一晚，顾纯在谷底的水潭边盘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晨雾还未散尽，顾纯已然脱胎换骨，重新掌控力量的感觉令她压抑许久的心情轻松不少。
她动了动指尖，一股细小的暖意从掌心流过，很快又缩回经脉深处。
可那火，确实点着了。
“如何？”兰前辈略显懒倦的声音淡淡响起。
“可以运转了。”顾纯老实说。
“哼，头一晚就能让灵气在掌心转上半圈，已经算不错了。”兰前辈难得给了句好话。
顾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开始思索接下来的去处。宗门她应该是暂时回不去了，反正此次出行的目的正好是为了去找夕岚师姐。
但是当务之急是先恢复身体，否则别说去找夕岚师姐了，她根本就出不了山谷。
“兰前辈，您说宗门的追兵会不会找下来？”顾纯问道。
“这禁地四面都是断崖，崖上常年笼着腐气，修为低些的下来不到半刻就得晕过去。
你得了《唤春诀》护体，勉强扛得住。换作旁人，走不到这水潭边。”
兰前辈话音微顿，语气里多了分玩味，“所以你现在就是想出去，也得先练到能自己爬上这崖再说。”
顾纯仰头望了望，崖壁陡直，确实不是遍体鳞伤的她现在可以尝试的。
“我可以接着练。”她坚定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