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柳婷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汤从灶间出来,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
“顾师姐,昨晚睡得好吗?”柳婷把碗捧到顾纯面前,眼中带着倦意,却笑得极甜。
顾纯接过碗,指尖被碗壁的热度烫得缩了缩,又稳稳握牢,“还不错。”
她低头喝了一口,米汤清淡的香气顺着喉咙流下去,温得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
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唇,刚好落在碗沿上沾着柳婷指腹留下的一点湿痕上。
时刻关注着顾纯的柳婷却看见了,她脸颊微微泛红,别过身去假装整理门边的扫帚。
不多时,夕岚从主峰回来,神情有些疲惫,“随我去主峰一趟。”
顾纯不明所以地点头,“师姐,是出了什么事吗?”
“昨夜子时后,又有两名外门弟子在后山溪边被虫附了身。
其中一个熬到今天寅时断了气,另一个还锁在戒律堂地下室里,神智全无,只会重复同一句话。”
顾纯听到“戒律堂”三个字,嚼饼的动作慢下来。
那地方她去过的,前几年有个内门弟子偷炼禁术,被带进去关了七天,出来后整个人都不会说话了。
如今宗门竟动用了戒律堂出马,可见此次的事态有多么严重。
两人到主峰时,大殿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几个内门弟子围在石阶旁,叽叽歪歪地聊些什么,瞥见一旁经过的顾纯时,那些声音忽然又停了。
几双眼睛从她脸上扫过去,又飞快地挪开。
顾纯目不斜视,装作若无其事。
殿内比外头阴凉许多。
宗主照旧坐在上首,那盏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叫人续。戒律堂的长老站在左首,手里攥着一条乌铁长鞭。
那被附身的外门弟子蜷在殿心,手脚都用铁索锁着。
他身上袍袖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的手臂上浮着紫色纹路,像藤蔓一样从手腕爬到肘弯,嘴里翻来覆去只一句“有虫子”。
顾纯于心不忍的撇开视线。
夕岚上前一步,向宗主行了礼,把昨夜巡查溪边所见简略说了。
“此香名为‘引魂香’,早前只在大荒北麓出现过。点燃后半柱香内,方圆三里的失心蛊都会朝香气来处聚拢。”夕岚从怀里取出一截包在黄纸里的灰黑色残香,递上前去。
殿里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如此说来,我宗门内有人故意放香。把他带下去吧。”宗主摆了摆手。
戒律堂长老鞭子一抖,将那弟子拦腰卷起。
而那弟子则在鞭子卷住他的一瞬间,忽然尖声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之诡异惊得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回到宿雪峰已是午后。柳婷蹲在院门口,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慌忙用脚尖把地上的画痕蹭掉,站起来喊了声“顾师姐”。
接着她看清了跟着顾纯后面的夕岚,嗓门自动矮下去半截,补了声“夕师姐”。
夕岚略一点头,径自往顾纯屋里走,经过柳婷身边时目光落在地上未蹭净的几道划痕上。
顾纯回到正屋时,夕岚正站在她榻前。
枕下那只香囊被她翻出来,用两根手指捏着举高,“你昨夜和她同宿了。”
夕岚没说“吗”。
“她半夜过来,说睡不着。”
顾纯斟酌着用词,语气放得平缓,“我便让她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后来天快亮了她才回屋。”
夕岚把香囊放回枕上,指尖在缎面那个歪扭的“婷”字上慢慢擦过,像要把针脚抹平。
“这香囊里装的是合欢花。味道甜腻,细闻还有一丝苦。”
顾纯心里一跳,那段甜香又回到记忆里,黏糊糊地扒在鼻腔深处。
“合欢花无毒,但性躁。你带着旧疾的人,闻久了会催动气血。”
夕岚说完,忽然抬手捉住顾纯的下巴,拇指按在她唇边,迫她转过脸。顾纯被迫对上一双颜色极浅的眸子。
“她给你这香囊前,可有问过你旧疾之事吗?”
顾纯下巴被捏得有些疼,脑中却清醒起来。自己曾经告诉过她自己身患旧疾,但柳婷昨晚依旧将这香囊放在了她的枕边。
难道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吗?
“我有说过一嘴。”
夕岚眉头微微一动,想说许多,最后还是压下去,只淡淡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好。”
“我要再出门一趟。若我三日内未归,你便带着纸鹤来寻我。至于柳婷若要找你说话,记住千万别把今日主峰的事告诉她。”
顾纯一一应了。
夕岚走后的第一个夜晚,顾纯没怎么睡。
她枕着那枚香囊,合欢花的气味在鼻尖浮沉,像一条极细的线,牵着她的小腹往上提。
后颈的凸起没有发作,只是隐隐发烫,提醒她这具身体还在酝酿下一场风暴。
顾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月光从窗纸漏进来,在土墙上印出一块淡白的光斑,边缘毛茸茸的,像被水晕开的旧棉布。
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从耳房方向一直响到正屋门前,停了三秒,又折返回去。顾纯没有起身。
天亮后,柳婷端着一碗菜粥站在门口。她今日把头发编成两条细辫,垂在肩前,额角沾着几片细小的白花瓣,是院后那棵槐树被风扫下来的。
“顾师姐,夕师姐昨夜没回来吗?”
顾纯接过粥碗,吹了吹热气,“她有要事出去了。你昨晚睡得可好?”
柳婷挨着门框坐下来,十指交叉抱着膝盖,“没太睡好。总听见溪边有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叫。”
顾纯喝粥的动作停了一瞬。
那声音她没听见过,但后山溪边刚出过事,柳婷说的恐怕不是错觉。
“这几天我们别往溪边去,你若要出门摘野菜,我陪你去前山。”
柳婷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忽然问:“顾师姐,你说夕师姐一个人出去,会遇到危险吗?”
“她比我们两个加起来都强。与其担心她,不如想想午饭吃什么。”顾纯把空碗放到地上,朝柳婷弯了弯嘴角,“厨房里还有米吗?”
柳婷嗯了一声,跑去灶间翻出一个灰扑扑的布袋子,倒出来小半碗糙米,还有几根蔫了的芥菜。
“就这些了。昨天送饭的人没来,我想着夕师姐不在,兴许是管事的忘了。”柳婷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像在替人遮掩。
顾纯心里清楚。送饭的人哪是忘了,不过是看夕岚不在,又觉得可以怠慢她了。
她没有点破,只从墙角的陶罐里摸出一把花生,是前几日夕岚带回来的,“这些一起煮,能香一些。”
两人在灶前忙活。
柳婷蹲在地上剥花生壳,将剥出来的花生米放进粗瓷碗里。
顾纯坐在矮凳上添柴,额头被火烤得发烫。
她侧过脸,将柳婷低头剥花生的样子收入眼底。女孩的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火光染成淡金色。
这画面让顾纯想起很多年前,她和夕岚也是这样在宿雪峰的厨房里,等着师尊从外面带回一壶热茶。
那时她还有灵力,怕冷时就用火系法术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而现在她只能手动往灶里多添一根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