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升高，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越缩越短。
顾纯从屋里拿出那本《引气归元诀》的册子，走到槐树下的竹椅上坐下。
顾纯盘腿坐直，掌心朝上搁在膝头，按图上的指示把意念往小腹下方沉去。
丹田处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
顾纯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调整呼吸，那片干涸的地方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她睁开眼，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汗。太阳穴突突跳着，眼前的光斑乱晃。
果然没这么容易。
但顾纯没有把册子丢开。只是把它搁在膝上，闭上眼又试了一次。
这一回，她在经脉里发现了一股极细的凉意。
顾纯睫毛颤了颤，不敢稍有动作，生怕一眨眼，那股凉意就消失不见。
然而不过一瞬之后，凉意还是散了。
柳婷坐在耳房前的石阶上，手里编着一根草绳，时不时抬头看顾纯一眼。
两人隔了半个院子，谁都没说话。
快到午时夕岚回来，她的目光触及顾纯膝头的那本蓝皮小册，眉峰微动，“《引气归元诀》，这是天璇宗外门的入门心法。你从哪得来的？”
顾纯把册子拿起来，递给她，“一位友人私下赠我的。”
考虑到她和杨灵曜之间已经解除的关系，顾纯到底没有说出对方的具体身份。
夕岚也没有追问，她看得很快，翻完最后一页才抬起头：“你那友人倒是大方。这功法虽不稀罕，却说不定会适合你现在的情况。”
“可我已经试了两次，没有起到什么作用。”顾纯叹息一声。
“毕竟你体内的灵根毁得彻底，自然不容易见效。”
夕岚把册子还给她，“但也不是全无可能。你昨夜发作时，我贴在你后颈的那枚玉牌，你还记得吧？”
顾纯点头。
“那玉牌上的符文效果类似疏导。可以将你体内淤积的灵气乱流引走一部分，所以你会觉得后颈发麻。”
夕岚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玉，递到顾纯眼前，“同样的玉牌我总共带了三枚回来。一枚昨夜用了已经碎裂，还有两枚。你留着，每逢发作前兆就贴在颈后。”
顾纯接过剩下的两枚玉牌，“师姐从哪里寻来的？”
“从关外一个游方散修手中。他说这玉牌本是一对药修用来镇压体内异火的器物，刚好被我买下来了。”
“谢谢。”
顾纯低下头，将两枚玉牌小心收进贴身的衣袋里，和那枚栖霞珠放在一处。
一旁的柳婷不知从哪里寻来一把刚摘的野莓，朝两人跑来，“顾师姐、夕师姐，这是我在溪边摘的，你们一起尝尝吧。”
夕岚垂眼看着那捧野莓，又看着柳婷被露水打湿的袖口，递出一条深青色的帕子，“手先擦干净再吃东西。”
柳婷没想到夕岚会有这么温柔的一面，接过帕子时动作慢了半拍，低声道谢。
那野莓入口酸涩，酸得顾纯忍不住眯起眼睛，夕岚却能面不改色地吃下三颗。
而柳婷坐在两人对面的石阶上，手指翻动着那条深青色的帕子，也不知在想什么，目光偶尔往顾纯嘴角飘。
顾纯被那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抬袖蹭了蹭自己嘴边，指尖染上一抹淡红的莓汁。
柳婷见状轻轻笑出了声。
夕岚用余光将这一幕收进眼底，起身对顾纯说：“随我进屋，我有话单独问你。”
顾纯放下野莓，跟在夕岚身后进了正屋。
门板掩上时，柳婷还坐在石阶上，乖乖留在原地没有贸然跟过去。
屋内光线半暗，夕岚抬手在顾纯的屋内布置一层结界，“柳婷跑过来时，脚步落点分布的过于均匀，不像只有外门弟子的功底。寻常外门弟子经过灵田，都会因田埂高低不一而偶有错步。”
“师姐是疑心她另有所图。”
“我也不想擅加揣测。”
夕岚走到她面前，两人相隔不过半臂，“只是你如今灵力尽废，若有人想趁师尊不在对你动手，这是最好的时机。所以我不能掉以轻心。”
顾纯抬起头，夕岚的睫毛在暗处投下极淡的影。她忽然想起昨夜夕岚坚定地用剑风劈裂门板，闯进屋里的那一幕。
“那师姐想要我如何做？是将柳婷撵走么？”顾纯问道。
夕岚摇头，“正相反，现如今你把她留在你身边只会更安全些。若她真有问题，与其让她藏进暗处，不如放在你我眼前。”
她顿了顿，目光移到窗外，隔着门板还能看见柳婷的身影。
“只提醒你一句，别对她交底。”夕岚说完，转身推门出去。
柳婷已经不在石阶上了，唯独那把野莓被她装进一个粗陶碗里搁在了井台旁边。
当天夜里落了一地的雨，柳婷正弯腰将昨夜的积水扫进墙角的草沟。
她听见响起的开窗声，回头冲顾纯笑了一下，“顾师姐，我这就去帮你煮点热粥。夕师姐天没亮就出去了。”
顾纯道声谢，走到井边洗了把脸。
柳婷的身影走进耳房，灶间很快传来柴火噼啪的响动。“顾师姐今日还去钓鱼吗？”吃饭的间隙，柳婷问道。
顾纯点点头，“身体好些了，正好去河边钓鱼松快一下。你要随我一起去吗？”
“好！谢谢顾师姐！”
吃完粥，顾纯拿起钓竿和鱼篓，往溪边去。柳婷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篮。
顾纯找了块石头坐下，把钩子甩进水里。柳婷蹲在稍远些的地方，拿小铲子挖溪边的地耳，挖满一把就放进竹篮。
溪水声盖住了大部分响动，只剩浮子立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晃。
顾纯腕上的栖霞珠忽然烫了一下，她只当是有鱼要上钩，警惕地握紧钓竿。
“顾师姐，那边石缝里好像有什么在发亮。”柳婷站起来，指着对岸一丛野姜花。
顾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的光斑里确实有一点异常的亮，带着极淡的紫色。
她没贸然过去，只把鱼竿收了，小声叮嘱柳婷：“过去看看。”
两人绕到对岸。
溪水漫过石滩，柳婷走在前头，步子轻快，蓝布衫的下摆被溪水浸成深色。
她在野姜花丛前蹲下，拨开宽大的叶片，露出石缝里一枚鸽卵大小的石头。
那石头表面布满细密的紫色纹路，在雾气里一下一下地亮，像在呼吸一样。
这是一副极其诡异的场景。
顾纯在柳婷身后停下，她闻到那块诡异石头上散出一股极其熟悉的清苦气味，和她发作时后颈泄出的味道几乎一样。
而贴着她手腕的栖霞珠也热得有些发烫。
一阵不安涌上心头，顾纯不禁提醒道：“别碰它。”
柳婷回头看她，手已经伸到一半，指尖离那枚石头不过两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