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宫的火烧了三天三夜。
顾纯带人赶到时,乾德殿的飞檐已经塌了一半,浓烟裹着火星往上蹿,把夜空映成一种浑浊的暗红色。
她勒住马,望着那片火光,耳边是士兵们奔走呼号的声响,混杂着木料断裂的噼啪声。
她在宫门口等了片刻。
刘成从火场里跑出来,铁甲上沾着黑灰,脸上被热气熏得发红。
“陛下,找到晋帝的踪迹了。人在御书房里。他把自己锁在里面,我们破门时人已经……
顾纯没有追问细节,而是问起裴毓的下落,晋国太后呢?”
在长春宫。火还没烧到那边,人还活着,只是……”
“只是什么?”
“人已经疯了……”
长春宫比别处安静,院子里只有几个老嬷嬷守着,见了顾纯和宋持盈忙跪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像筛糠。
裴毓坐在寝殿的榻上,正对着一面铜镜梳头。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宫装,头发松散地挽着,没有戴任何钗环。
殿内的陈设还保持着她做皇后时的模样,香炉里的灰已经凉透了。
“母后。”宋持盈站在殿门口,看着裴毓的背影,感慨地出声呼唤她。
裴毓的手终于停下了。
她转过头来,目光在顾纯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最后落在她身后那道纤细的人影上,停在宋持盈脸上。
看清宋持盈面容的一瞬间,裴毓眼睛亮了一下,“持盈。”
她轻唤道。
宋持盈往前迈了一步,在裴毓面前蹲下来,“母后,我来接您了。”
裴毓却一把抓紧宋持盈的手,哭着问她:“本宫的元昭呢?持盈,你知道元昭去哪里了吗?”
宋持盈没有回答,只是覆在裴毓手背上,安抚她的情绪,“我们先出去吧。”
顾纯和宋持盈坐在回秦都的马车里,融雪被安排去帮忙照看裴毓。
这是妻妻俩时隔许久才重新找回的平静时刻,但顾纯还是选择在现在开了口,“持盈。”
宋持盈从窗外的景色里收回视线,“嗯?”
“我打算在两国交界处新建一座都城,地址就选在秦晋两国中间的位置。今后朝政的事情,你我各一半。”
宋持盈诧异的目光在顾纯面上停滞好一会儿才缓缓问道:“你这是要和我共治天下?”
顾纯点了点头,话语中透着一丝愧疚,“这些年多亏有你陪在我身边,才能让我可以心无旁骛地壮大秦国的兵力,而不用烦恼其他政务上的事情。
再加上晋国本来就是你的母国,由你来治理再合适不过。”
宋持盈握住顾纯的手掌,轻轻托住,“好。这天下,我替你管理一半。不过朝堂之上无需两套班底,一切按照你改革过的秦国吏治来就行。”
“好。”
新都定在两国交界处一座叫平宁的小城。
城墙是旧的,几十年前秦晋对峙时这里曾是一座屯兵要塞,墙砖上还残留着箭镞的刻痕。
顾纯命人重新修缮了城门和官署,又在城南平整出一片空地,在那里新建了三座大殿。
朝堂是一座宽敞的殿宇,坐北朝南,门前铺着青石台阶。
殿内的陈设简单,正面摆着两张并排的矮几,一左一右,相距不到一臂的距离。
这是顾纯亲自定的格局。
入驻新皇宫的第一次早朝。
顾纯翻开由她自己写的一份奏折,清了清嗓子落落大方地念了下去。
自今日起,朝中凡有大事,朕与皇后同议。军政由朕署理,民政、礼制、农桑由皇后主持。诏令须加盖两方印信方可施行。
“陛下,这不合古制!”几位古板的老臣站出来反对。
“是啊,女子临朝终究有违祖训。还望陛下三思才是!”
诸如此类的抗议声此起彼伏,没有断绝过。
就在此时,一向在朝堂之上堪称隐身一流的老国师颤巍巍走了出来,转身面向争吵不休的朝堂大臣们说了一句:“诸位大人只知‘祖训’,可知‘天道’?老臣当年为陛下推演紫微垣时,便见帝星与后星并耀于中天。
这两颗星的光晕叠在一起,界线模糊,分不清哪一颗更亮。老臣当时不解其意,直到后来听闻陛下与皇后共治天下的消息。
殿内吵嚷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老臣当年对先帝说过,齐王府的血脉会出女帝。先帝偏听偏信,便下令屠尽了宗室女子。
可天道从不会因为人间的刀而改道,它只是在等待时机罢了。
如今二位陛下的位置,已是天道最好的安排,无疑是天命所归。”
御座之下,已是鸦雀无声。
比起真的出现一位女帝,他们这些老顽固或许更希望仅限于有一位“女帝”与他们认定的“男帝”同朝,这样还比较好接受一点。
宋持盈自然也清楚这些老顽固的想法,“各位大人的顾虑,本宫都清楚。
本宫不需要各位大人立刻认同。毕竟朝制这个东西,不是靠一场早朝吵出来的。
三个月后,诸位若觉得本宫理政有误,大可以联名上书请陛下收回成命。”她说完偏头朝顾纯俏皮地眨了下眼睛。
顾纯会意,抬眼扫了一圈,语气平淡地问了句:谁还有异议?
底下再无抗议声。
那天的朝会散了之后,顾纯和宋持盈回到御书房并排坐着。
顾纯翻完了最后一本折子,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宋持盈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正在垒墙的工匠。
夕阳把新砌的城墙染成暖红色,石灰浆在暮色里泛着淡白的光,是一副很美好的景象。
她忍不住惆怅起来,“阿纯,你说这天下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顾纯走到她身侧,两人并肩站着。
“会尽力变成一个能够让老百姓吃得饱,穿得暖的天下。”顾纯说。
“那就让它变成那样吧。”
宋持盈伸出手,指尖搭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住了顾纯的手。
二圣同朝的景象见多了便不足为奇。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朝堂上渐渐多了些低低的议论,只是现在大臣们议论的方向和最初不太一样了。
有人在散朝后拉着同僚站在廊下,说起河东今年新修的水渠比往年多浇了三百亩地;有人翻出旧档,发现晋国那几年的粮价波动被一张手写的折子理得清清楚楚,折子右下角印着一方小红印,是皇后私印。
自此往后,宋持盈与顾纯共治天下一事再无任何异议。
不过还是有些大臣闲得没事做,总爱盯着帝王的后宫。特别是在知晓如今皇后一人独大的情况下,还是不死心地想要往顾纯的后宫里塞些自己家的血脉女子进去。
名义就用陛下与天后无子,祈求陛下多多繁衍子嗣,壮大皇家宗氏。
当然,这种无理的奏折,顾纯一般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扔在一旁。
其实她对于两个女儿可能都是普通女性一事早有准备,也从不觉得未来把天下交到两个女儿手上会有什么问题。
不过大女儿顾昭在十岁那年突然发起了高热,成功分化成了一名alpha,顾纯便商量着把给皇家开枝散叶的任务交给顾昭好了。
宋持盈自是巴不得那些朝臣不再盯着她妻子的后宫,干脆妻妻俩一合计,对外宣称太子顾昭幼年体弱,只能当女儿养大,如今渐渐长大便无需继续隐瞒下去。
至此,皇位继承人一事也终于有了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