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顾纯就早早醒了。
宋持盈还在睡,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不紧手指却不肯松开。
顾纯轻轻掰开她的手指,起身穿好外袍,出门去找客栈掌柜多讨了一壶热水和一碟干粮。
刘成在客栈门外等她,顺便递给她一枚铜牌。
“殿下,这是赵大人一早托人送来的。
清源关渡口的船已经备好了,系在栈桥第三根桩子上,船底涂了桐油,船舱还里放了三天干粮和两床棉被。”
顾纯接过铜牌,上面刻着一个“赵”字,边缘磨损得有些模糊,“多谢。赵衍还有别的事要交代吗?”
“他说晋国新帝得知公主被劫一事十分震怒,下令派人剿灭了京城外围盘踞的山匪。但得知依旧没能寻到公主的身影,如今已经开始派人往通往边关的城池下令拦截了。”
“看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顾纯目光沉下来。
“所以殿下必须在今天之内赶到渡口,上了船就好办了。
河道下游是边缘小城,晋国皇帝的人马暂时干涉不到那里。至于属下就到这里和您分开往东走,好继续引开追兵。”
顾纯看向刘成,这个从北境一路跟着她的副将,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是当初放她逃跑时被顾长洛砍掉的。
此刻他站在清晨的寒风里,呼出的白气在嘴边散开,脸上的表情和从前一样平静。
顾纯开口问道:“刘成,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刘成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有了。只有一个同乡,已经托赵大人安置好了。将军不必担心属下。”
“一路平安,还有……帮我和公主照顾好融雪。”顾纯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激地说道。
“遵命。”
顾纯回到客栈房间那会儿,宋持盈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沿上梳头。
昨晚拆下的发簪还整齐地码在桌上,她拿起一支银簪插进发髻却不小心插歪了,簪子从发丝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顾纯走过去,捡起发簪擦干净再重新插进宋持盈的发髻,又拿起桌上的木梳替她梳理散开的发尾,“持盈怎么不再睡会儿?”
宋持盈仰头看向站在身后的顾纯,“你人不在榻上我便睡不着了。说起来,你一大早去哪里了?”
顾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饼递给她,“吩咐刘成先带着融雪从另一条路撤离了。你先吃点东西,我们一会儿就要上路了。”
宋持盈接过干饼掰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硬得像石头。”
“回秦国以后,我下厨给你烙饼吃,一定不会这么硬了。”
宋持盈诧异地看了顾纯一眼,怀疑的意味很明显,“你还会烙饼吗?”
顾纯诚实地摇头,“不会。但你要是想吃,我可以去学。”
宋持盈被她直白真诚的话语逗笑,一把将剩下的干饼递到顾纯嘴边,“你也吃。”
顾纯低头咬了一小口,嘴唇不小心碰到宋持盈的指尖。
宋持盈缩了一下手指却没有收回去,而是顺势捏了捏顾纯的下巴,轻轻叹了句,“瘦了。脸上都没肉了,摸起来也没有以前有手感。”
“……”顾纯没接话,只是垂下眼睛默默咬了一口饼。
半个时辰后,顾纯翻身上马,伸手将宋持盈拉上来,让她侧坐在自己身前。
“走慢些。”宋持盈小声提醒道。
顾纯紧张得低头看她。
却见宋持盈一手搭在小腹上,嘴角弯了一下,笑着说:“没什么,只是孩子刚刚又轻轻踢了我一下。”
“好。”顾纯握缰绳的手指收紧,小心翼翼地把马速放得更慢。
她们在午后抵达清源关。
守关的士兵正在换岗,城门下排着入关的百姓和商队,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牛车的老农,还有几个穿着灰布僧袍的游方僧人。
顾纯没有老实地跟在人群后面排队,而是策马绕过城门直接往西侧的河道走。
河道边有一大片比人还高的枯黄芦苇,被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宽阔的水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冰面下隐约可以看到暗色的水流在缓缓移动。
顾纯一番逡巡,总算在栈桥第三根桩子上找到一条系着的乌篷船。
船身刚好能容下两三个人,如刘成所说的那样船舱里提前放好了干粮和棉被,船头还搁着一根竹篙。
顾纯没有急着带宋持盈过去,而是先上船试了试船底,确认没有渗水才伸手去扶她登船。
宋持盈抓住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踩上船舷。船上突然多出一个人的重量,让小小的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顾纯立刻收紧手臂,将宋持盈整个人圈在怀里,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而那根竹篙落到了顾纯手里,就跟使剑一样流畅听话。
“你何时学会的划船?”
面对宋持盈的问询,顾纯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当初和赵衍他们制定带你离开晋国的计划里就有走水路这一条选择,为了能够确保计划成功,我特意找了一户船家教我划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以你才会来得这么晚吗?”
“……对不起,我只是——”
“算了。”
宋持盈抬手捂住顾纯的嘴,“如果不是你临时学了划船,你我现在估计已经被困在了河中。”
“嗯……持盈,谢谢你愿意等我。”
顾纯不说这个还好,一提起来,反倒给宋持盈递上了新的把柄。
“是啊。我肚子里还揣着你的孩子,除了等你回来又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顾纯有心回嘴,但想了想那件刺眼的嫁衣,还是乖乖受下了。
乌篷船离开栈桥,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河面渐渐变宽,两岸的景色也一点点转变。
期间有几次船底擦过河底的暗礁,发出沉闷的刮擦声,顾纯便撑着竹篙把船头拨正。
宋持盈坐在船舱里,背靠着棉被,膝上还盖着一件顾纯的外袍。
晕船的感觉并不好受,但她这段日子以来早已习惯了孕吐的恶心。这点晕眩感对宋持盈来说,已经不算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
她只是默默透过船舱的小窗,望向站在船头撑篙的瘦高背影。
清瘦却又充满了安全感。
宋持盈看着两岸的景色变化,第一次感受到时光流逝的具象化,不由好奇问道:“你说,融雪他们现在到了哪里?”
“应该已经进山了。融雪和刘成比我们早出发一个时辰,这会儿大概在翻前头那座山。他们走的是东边的岔路,那条路虽然绕远些,但沿途有几个镇子可以歇脚。”顾纯的声音平稳而低沉。
“她跟着本宫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京城。最远的一次是去年春猎,跟着本宫去了鹿鸣山。那时候她说山里的风比城里的大,吹得她耳朵疼。”
顾纯明白这是宋持盈在担心从小跟着自己的侍女的安危,出声安抚道:“等他们到了秦国的边城,赵大人会在那里接应。他会为他们安排好出关的文书和住处。”
宋持盈终于松了口气,“那就好……”
船行至黄昏时,岸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顾纯握着竹篙的手紧了一下,回头看向宋持盈。宋持盈也听到了,她紧张地坐直身体,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嘴唇紧紧抿着。
马蹄声从河岸上掠过,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大约是追兵沿着官道往东去了。
顾纯没有放下竹篙继续往前划,过了很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靠在船舱里的宋持盈不禁发出一声劫后余生的轻笑声,“看来我们福大命大,死不了。”
“是啊,估计是老天也希望我们一家三口可以见到更好的明天。”顾纯跟着附和。
船再次前行很久,两岸的山壁一点点退去,前面隐隐能看到灯火。
那是边城的小镇,已经在两国交界处。
顾纯将船靠岸系在栈桥的桩子上,扶着宋持盈下了船。
宋持盈踩着栈桥的木板,终于久违地脚踏实地上了岸。
临别前,她回头望着河面上漂着的碎冰和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突然觉得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