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斥候陆续带回打探到的消息。
匈奴人的营地确实扎在黑水滩南岸,营帐排列整齐,外围用木栅栏围了一圈。
马群集中在营地西侧,大约三四千匹,夜间由二十几个哨兵轮流看守。
顾纯每晚都坐在营帐里看地图,把斥候带回来的每一条信息都记下来。
她用炭笔在地图上标出马群的位置、哨兵的换岗时间,以及营地周围的巡逻路线。
第七日夜里,她吹熄了灯,起身披上那件玄色铁甲,掀帘走出营帐。
刘成已经在帐外等着了。他身后站着二十几个骑兵,个个沉默肃立,马匹的蹄子裹了布,踩在地上只有闷响。
“将军,人都齐了。”
顾纯扫了一眼那些骑兵,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一只布袋,袋口系紧,看不出装了什么。
“按原计划行事。你们从西侧绕过去,等声响过后再动手。不要恋战,烧了粮草就撤。”
“末将明白。”
刘成翻身上马,朝身后挥了一下手。
二十几个骑兵悄无声息地调转马头,马蹄裹着布在夜色中几乎无声,很快便没入城墙的阴影里。
顾纯没有跟去。
她站在城墙根下,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黑暗里,才转身登上城楼。
这是顾纯向匈奴发起的第一场进攻。
信件抵达晋国那天,晋京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公主府的花厅里烧着地龙,窗外的雪花扑簌簌落在青砖地上,盖了薄薄一层白。
融雪捧着信进来,殿下,是驸马爷的来信。
信的内容很短,只说已平安抵达秦国、一切安好,连北境的天气都没提一句。
宋持盈把信纸翻到背面,空白一片,没有多余的嘱咐。
就这些?她问融雪。
融雪垂着眼睛,回殿下,送信的人说这是第一封。
宋持盈把信纸叠好,塞进抽屉里那个紫檀木盒,妥帖收藏起来。
过了几日,顾纯写的第二封信到了。
上面和第一封的措辞差不多,只是多了两句:天气转冷,望殿下添衣。
宋持盈看完信,把信纸放在书案上,拿起笔回了一封信。
融雪等她写完才奉上热茶,殿下,喝点热茶吧。
放着吧。
融雪把茶盏搁在案角,退了两步没有立刻走开。宋持盈抬眼看了她一下,还有事?
殿下近日似乎胃口不太好,午膳那道糖醋鱼也只动了半筷子。是不是身体不适?
宋持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这些天她确实比以前容易乏,闻到饭菜自带的油烟味就犯恶心。她起初以为是天气变冷的缘故,后来发觉自己比以前嗜睡了。
宋持盈的手指停在腹部,布料下面是平坦的,摸不出什么异样。但她隐约有了猜测。
去请太医来。她说。
融雪应声退下,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太医来得很快,提着药箱在榻边坐下。隔着帕子诊了脉,又换了另一只手。
片刻后老太医站起身,朝宋持盈躬身行了一礼,恭喜殿下,是喜脉。约莫两个月了。
“此事不许外传。”宋持盈说。
太医应了声是,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休养之类的话,留下几副安胎药方,便提着药箱告退了。
宋持盈轻轻抚上小腹。那里有另一个心跳,正依附着她一同生长。
送完太医折返回来的融雪轻声唤了一句,“殿下,要派人给驸马送信吗?”
“不用。先不告诉她,等她回来再给她这个惊喜。”
宋持盈语气柔和地吩咐道:把太医留下的安胎药交给厨房,让他们照着方子煎。另外,让人去查一下,秦国那边最近还有什么消息。
殿下是担心驸马?
宋持盈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入冬之后的晋京一日比一日冷。
宋持盈的胃口渐渐恢复了一些,但晨起还是会犯恶心。太医说这是正常的,让她多躺着少走动。
她偏不听,每日仍要到书房里坐一会儿,翻翻书或者写写字。
书房的窗户发出一声轻响,片刻后一道黑色身影闪入其中。
那人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严肃:启禀主人,太子殿下今日献了一枚仙丹给陛下。陛下服下之后,气色好了许多,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宋持盈端着药碗的手轻轻一颤,药汁在碗沿晃了晃,有几滴溅出来落在手背上。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碗,拿起帕子擦手,仙丹?哪来的仙丹?
听说是江南那边来的道士炼的。太子殿下亲自试过,说没有毒性,才敢献给陛下。
陛下服了一丸,当日便精神大振,还传了御膳房做了几道荤菜。
宋持盈皱着眉,道士的炼丹术,从不靠谱。太子以前从不过问这些。”
宋持盈又喝了一口药,苦味顺着舌根蔓延开来。
她不知道宋元昭从哪找来这样一枚丹药,也不知道那道士的来历是否可靠,但父皇服下丹药后身体好转是事实,她总不能在这种时候跳出来说丹药有问题。派人去东宫查一下那个道士的底细,不要惊动太子。
黑衣人应声退下。
心里惦记着这件事,第二日一早,宋持盈便乘车进了宫。
长春宫门前洒扫的宫女见了她纷纷行礼,其中一个快步进去通报。
皇后很快迎出来,面上带着关切,“持盈?怎么今日突然进宫了?脸色看着有些白,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有些心事而已,不碍事。”
宋持盈跟着皇后进了内殿,在暖炕上坐下,捧起宫女递来的茶盏暖着手心,若无其事地提起,“母后,父皇那边,最近还好吗?”
皇后端茶盏的手掌轻轻一颤,随即恢复如常,“陛下近来身子好了许多。你也知道的,他病了快一年有余,难得有精神。这几日都在御书房批折子,连午膳都顾不上用。”
“儿臣怎么听说,是太子献了仙丹的缘故。”
皇后垂下眼,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嗯。说是玄真观的仙丹,陛下服了后确实精神见长。”
“母后见过那仙丹吗?”
皇后抬起眼,两人对视一瞬,她摇摇头,“本宫没有见过。御医倒是看过了,说丹方里多是些滋补的药材,没什么害处。”
知道从皇后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宋持盈没再追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只是一碗再简单不过的茉莉花茶,她却忽然觉得胃里又有些不舒服,忍不住放下茶杯轻抚小腹。
皇后目光下移到她小腹的位置停滞片刻,又尴尬移开,“持盈,你是不是……”
宋持盈打断她,“儿臣无事。母后,儿臣想去看看父皇。”
“陛下此刻正在御书房。你若要见他,本宫这就着人通传一声。”
“不必通传。儿臣自己去便是。”
宋持盈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踏出门槛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皇后还坐在暖炕上,手里握着那只茶盏,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