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之后,顾纯先在刘成的带领下巡视了一圈城墙。
她扶着女墙往下看,城墙外的土地一片灰黄,再往远处望,能看见地平线上一道淡淡的蓝灰色影子,刘成说那是匈奴人游牧的区域。
最近一次交战是什么时候?顾纯问。
半月前。匈奴一个千人队试探性地攻了一回北门,被我们射回去了。可惜没能重伤敌人,只是伤了几个匈奴而已。
刘成伸手指着城门外一片地势稍低的区域,他们通常从那边来。那里地势低,匈奴的马儿跑起来快,但好在城头射出的箭矢都能覆盖到。
顾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片区域确实比周围低洼一些,上面长着稀疏的枯草,土质松软,还能看到零散的马蹄印。
城里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省着点吃的话,大概还能撑两个月。但若是匈奴围城,两个月是不够的。幸好有将军您和二殿下带来的部队和补给。
当晚顾纯在营帐里看地图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顾绍掀帘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轻便的玄色常服,手里端着一只白瓷酒盏,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纯弟还在看地图?本宫煮了些热酒,将军要不要来一杯?
顾纯放下手里的地图册,殿下请坐。
顾昭在她对面坐下,把酒盏放在矮几上。酒气散开,是北地常见的烧刀子,烈而辛辣。
将军觉得这边关的境况如何?顾昭问道。
顾纯将将自己观察到的内容总结给顾绍听,城防还算坚固,粮草稍显不足。
纯弟打算如何应对匈奴?
只守不攻?
在摸清对方实力之前,不宜贸然出击。
顾纯指着地图上匈奴人经常出没的几个位置,若是父王还在,他和匈奴交手多年,对他们的行军路线和作战习惯都有了解。而我初来乍到,还需要观察一阵子。
顾绍点了点头,放下酒盏,纯弟行事谨慎,本宫放心了。不过有句话本宫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下请说。
匈奴人最擅长的就是试探。他们不会一上来就全力攻城,而是先派小股人马骚扰,等到守军疲乏了,再集中兵力进攻。
纯弟若是只守不攻,恐怕正中他们下怀。
顾纯抬起眼,对上顾绍的目光。他的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笑意,灯影映在他的瞳孔里微微晃动。
殿下的意思是?
本宫的意思是,也许该主动出击一回。派一支精锐骑兵出关,打匈奴一个措手不及。既可以挫挫他们的锐气,又能提振我军士气。
顾纯没有立刻回应。她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册,手指在边关北面一片标注为黑水滩的区域停了一下。
那里是匈奴人常去的饮水地,若是在那里设伏……她收回手指,重新看向顾绍。
殿下的提议,容臣考虑考虑。天色不早了,殿下早些歇息吧。
顾绍起身,脸上的笑意不变,那本宫就不打扰将军了。纯弟也早点休息。
帐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纯将酒盏推到桌角,重新铺开那本地图册,目光落在黑水滩那一片区域上,很久没有移开。
北境的夜风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将烛火吹得微微晃动。
顾纯没有吹熄灯,而是重新取来一叠空白的纸,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蘸了墨开始落笔。
信件的开头写了一个字,顾纯的笔尖顿了顿,又在后面补上两个字。
她故意略过了这段时日里的风沙与长途奔波,更只字不提自己率兵出征匈奴一事,只说已经平安抵达秦国,一切都好。
翌日一早,顾纯就带人登上城楼。
“将军,斥候方才回报,匈奴人的营地又往南移了二十里。”
刘成展开地图指着一片标注为“黑水滩”的区域,“就在这一带。”
黑水滩是关外唯一常年有水的地方,一条浅浅的河从北面流下来,在戈壁上蜿蜒出一道暗绿色的痕迹。
匈奴人每年秋天都会把营地扎在那里,等到河水结冰再往南移。
“他们有多少人?”
“目测约莫两万。主力还是拓跋烈的人马,但比上次多了一面旗。”
刘成顿了顿又道:“末将已经派人辨认过,是左贤王的徽号。”
顾纯闻言一惊,“那左贤王亲自来了?”
“不像是亲至。那面旗可能是督战的信号,左贤王本人应该还在王庭。”
刘成合上地图,分析道:“将军,匈奴人集结的速度比往年快。往年他们要等到河水彻底封冻才会往南压,今年他们却早早在黑水滩扎营了。”
顾纯的视线落在那片灰黄色的戈壁上,瞬间想明白了匈奴的意图,“他们这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这座城还有没有主心骨。”
顾纯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墙,“父王失踪的消息,这么久应该已经传出去了。匈奴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刘成跟在她身后,“那将军打算怎么办?”
“先派一队斥候,夜里摸到黑水滩附近,数清楚他们的营帐数量和马匹规模。不要惊动他们,看清楚了就回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末将这就去安排。”
顾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刘成一眼,“另外,让伙房多准备一些干粮。不用太好,能顶饿就行。”
刘成愣了一下,没有多问,应了声“是”便快步走开了。
等顾纯回到营帐时,帐帘已经被人掀开了。
二殿下顾绍正坐在她那张矮几旁边,手里翻着一本不知从哪找来的兵书。
听见顾纯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笑:“纯弟回来了。本宫方才听斥候说,匈奴人又往南移了?”
“嗯。”
“纯弟打算怎么应对?”
“先摸清他们的底细。”
顾绍放下兵书,端起矮几上的一盏茶抿了一口,“纯弟做事一向谨慎。不过本宫倒是听说,斥候回报说匈奴人营中多是烈马,夜里嘶鸣的声音能传出去很远。
要是这些骏马能够为我大秦所用,未来统一天下也未尝不可啊。”
他感慨般地说完这话便站起身,朝顾纯拱了拱手,“本宫只是随口一说,纯弟不必放在心上。对了,这兵书不错,本宫借回去看看。”
顾纯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外,重新在矮几前坐下来。
她思索起刚刚顾绍随口说出的感叹之词,匈奴养的多是烈马,那么性子应该也是极难驯服的。
那么是否有什么办法可以造成混乱,让匈奴人的马匹自乱阵脚呢?
惊马。
北地的马确实比南边的马烈,容易受惊。
匈奴人又习惯把马群圈在营地外围,夜里有哨兵巡逻,但哨兵的警觉性再高也架不住上千匹马同时炸营。
顾纯连忙走出营帐,派人喊来刘成询问相关事宜。
“将军有所不知,北地的马和南边的不同,性子烈,见了生人就尥蹶子。若是夜里有什么动静惊了它们,怕是整个营地都要乱一阵子。”
刘成虽不解顾纯突然询问此事的意图,但还是说出了顾纯想要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