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在岸边炸开。
太子趴在船舷上,仰着脖子看得入神。几个随行的官员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顾纯站在人群最外侧,手扶着船舷的栏杆,看着那些在空中炸开的烟花。
烟雾在风里散开,火药的气味顺着湖风飘过来,有些呛人。
身后的人群挤了一下,有人从后面经过,脚步匆忙。
顾纯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身边有人挤了她一下。力道不大,位置却很刁,正好撞在她腰侧。她脚下不稳,整个人往栏杆那边倾过去。
栏杆只到她腰际,顾纯伸手去抓栏杆,指尖刚碰到漆面身体已经翻过去了。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初秋的湖水比预想的凉,灌进领口时激得她整个人一缩。耳朵里嗡嗡作响,湖水隔着耳膜传来船上模糊的喊叫声。
“有人落水了!”
她在水里扑腾了两下,衣袍浸了水变得很沉,手脚像被什么东西缠住。
不多时,又是一道落水声传来。
船上响起更多人涌到船舷的脚步声,还有四皇子宋元衡在喊:“宣国公主下水了!快,划船靠过去!”
顾纯的肺渐渐开始发疼。
她憋着气,不让自己继续呛水,但刚才落水时灌进喉咙的那几口水已经让她意识发昏。
湖水很暗,从水里往上看,只能看见模糊的光影在晃动。
一双手从她身后绕过来,掌心贴着衣领,扣住她的下颌。
手指用力往上抬,让她的头浮出水面。
顾纯想要配合,但四肢不太听使唤。
她感觉到那双手在带着她往某个方向游,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水灌进耳朵又流出去,带来一阵嗡鸣。
就在肺里的气快要耗尽时,一双手捧住了她的脸。
嘴唇被堵住了,新鲜的空气被缓缓渡进来。
顾纯下意识地抓住那人的衣袖。
那布料滑腻像是绸缎,在水里泡过之后贴在皮肤上凉得厉害。
渡气的人没有马上松开。嘴唇还贴着,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缓过来。
顾纯睁不开眼睛,但她知道那是谁。
苏合香的味道很淡,即使被湖水冲散了,却还有一丝残留在气息里。
船上有人在喊:“在这里!这边!快把绳子抛下去!”
船划过来了。
有人从船上伸出手,“殿下,抓住我!”
宋持盈没有理会那只手,而是先推了顾纯一把,让她先抓住船舷,这才自己登船上来。
而死里逃生的顾纯侧躺着咳了几声,吐出几口湖水。
“宣国公主上来了没有?”宋元衡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上来了上来了,公主殿下没事。”
有人拿毯子裹住了谁,又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脚步声在甲板上咚咚作响。
顾纯勉强睁开眼睛。入目的甲板纹理湿漉漉的,有几道水痕往低处淌。
宋持盈蹲在她面前,浑身湿透了。女子的长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她上船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蹲到顾纯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顾纯抬起眼看她,嘴唇在发抖,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宋持盈的手掌贴在她脸颊上,手指微微发抖。
“没事了。”宋持盈也在发抖,却还在强撑着镇定。
太子终于从人群里挤过来,脸色煞白,“世子怎么样?太医呢?快叫太医!”
顾纯谨记着自己的女子身份,可不敢让太医靠近自己,她只能强撑着甲板坐起来,“不妨事。多谢太子殿下关心。”
“那就好。”
太子松了口气,脸色还是不好看。
宋元衡站在几步之外,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意味深长地开口道:“世子在船上怎么突然落水了?”
“有人故意撞了我。”顾纯声音透着一丝沙哑。
“有人撞了世子?”
宋元衡转头看向身后的人群,视线在一张张脸上扫过,“是谁?自己站出来。”
无人应声。人群里有人低头,有人互相交换眼神,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几个侍女簇拥过来,用毯子把宋持盈裹住。
宋持盈却毫不在意身上湿透的衣裳,审视的目光一一扫过船上的官员,随行的侍卫和侍女,最后停留在一个穿灰褐色短褐的小厮身上。
那小厮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冷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宋持盈没有当场点破,只是收回视线,转身对太子说:“先回岸上。世子和本宫都需要换身干衣裳。”
顾纯裹着随从递过来的一条毯子,坐在船舱里。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不只是冷,还有后怕。
湖水涌进口鼻的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宋持盈坐在她旁边,将自己身上的毯子揭下,披在顾纯身上。
两层毯子叠在一起,压在顾纯肩头,沉甸甸的。
“殿下自己……”顾纯想说殿下自己也湿透了,需要保暖。
“闭嘴。”宋持盈却出声打断她。
顾纯只好闭上嘴,垂着眼睛。毯子底下,宋持盈的手攥着顾纯的手腕,攥得很紧,像是怕她再掉进水里似的。
船靠岸时,码头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大约是听到了消息。京兆尹派来的差役在维持秩序,把围观的人群往外赶。
宋持盈的马车已经等在边上,里面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里还搁着一个鎏金手炉。
“皇姐和世子先上车,回府换件衣裳。”
太子站在车旁,脸上带着歉意,“是孤考虑不周,没有安排好安保事宜,让世子受惊了。”
“不关太子的事。”顾纯摇了摇头。
宋持盈没说话,只是扶着顾纯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都隔开了。
车厢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
宋持盈松开顾纯的手腕,把手炉塞进她手里,指尖碰到顾纯冰凉的手指时又缩了回去,犹豫一会儿又重新把手覆上去。
那一瞬间,好似忘记了彼此的男女大防。
“手怎么这么凉。”宋持盈低声说。
“殿下也凉。”顾纯低声应和。
她的手凉,宋持盈的手也凉,两只冰凉的手叠在一起,谁也暖不了谁。
“殿下为何要下水救我?”顾纯忍不住发问,明明自己隐瞒了她这么多,如今还没有相认,宋持盈为何如此优待她?
宋持盈却反问她,“你说呢?”
顾纯没有回答。
“怎么不说话?莫非是世子害怕本宫就此讹上了你?”宋持盈朝顾纯眨了眨眼,笑得很狡黠。
“殿下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顾纯感激道,手却在试图从公主掌心中抽出。
宋持盈攥得更紧,“俗话说得好,大恩不言谢。所以对于本宫的救命之恩,世子应当以身相许才是。”
顾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