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和药味。
公主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中衣领口。她脸蛋烧得泛红,嘴唇干得起皮,眉头微微蹙着。
顾纯走过去,在榻边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很烫,烧根本没有退下去过。
“殿下。”她轻声唤。
宋持盈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嘴唇翕动着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
顾纯立刻走到外间倒了半盏温水端回来,扶起公主的后脑勺,把水喂到她嘴边。
“殿下,喝口水。”
宋持盈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喝了两口直接呛到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顾纯等她咳完,才拿帕子擦了擦她嘴角的水渍轻轻将她的脑袋放回枕上。
“殿下的高烧一直不退,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不许去。”
宋持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睛却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
“殿下烧成这样会很危险。”
“本宫说了不许去。”
她奋力抓住顾纯的手腕,攥得很紧,“你给本宫留下来。”
顾纯低头看着那几根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只能无奈地在榻边坐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比之前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
宋持盈迷迷糊糊间又睡了过去,渐渐松开攥住顾纯手腕的手。
顾纯轻轻挣开手腕,到外间找融雪讨要一盆凉水,将帕子浸湿拧干,叠好敷在公主额头上。
凉帕子贴上去的瞬间,宋持盈的眉头舒展开来,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期间融雪有意帮忙,但顾纯还是谢绝了。她一整天都守在公主旁边帮忙更换帕子,水盆里的水更是换了一盆又一盆。
一直忙碌到太阳西斜,宋持盈终于没再发高烧,脸上的潮红更是褪去大半。
顾纯靠在榻边,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最后凝望一眼公主安静的睡脸,才闭上眼睛。
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榻边。
公主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便是帐顶的银线绣纹,宋持盈的视线慢慢往下移,落在趴伏在榻边的人身上。
“融……顾纯。”
宋持盈本以为守候在她床榻边的人会是她的贴身侍女融雪,却没想到会是顾纯,连忙止住想要喊醒对方的动作。
顾纯似乎没有听到那点动静,她睡得太沉,侧着脑袋枕在她自己交叠的手臂上。
这人也不知道在这里守了多久。
原本整齐的发髻歪到一边,几缕碎发黏在她的脸颊上,衣领皱巴巴的很不成体统。
但宋持盈少见的没有因为顾纯的这点失礼而动怒,她的指尖悬在顾纯眉心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了很久,又慢慢收回来。
宋持盈忽然想起自己的小时候,她从小就体弱多病,经常缠绵病榻,故而年龄稍长皇帝便派人教她练习武艺强身健体,才长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而当初她卧病在床的时候,被父皇派来照顾她的人便是皇后裴毓。
那会儿她刚没了母后,夜里做噩梦哭醒,裴毓把她搂在怀里拍着背说“不怕不怕,母后在”。
第二天醒来裴毓已经去给父皇请安了,枕边只留下一只剥好的橘子,橘瓣上的白丝剔得干干净净。
后来她再发烧,裴毓守在她床边,模样却永远都是端庄温柔的模样,从来没有像顾纯这样狼狈过。
再到后面皇后诞下太子,宋持盈再生病她便不再亲自守着,而是任由宫女们进进出出,太医隔着帘子诊脉。
裴毓以太子还小需要人照顾为由,只偶尔会到她的寝殿里坐上一会儿,摸摸她的额头问一句“好些了吗”,再坐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起身走了。
原来裴毓对她的敷衍早就表现得十分明显,而她却自欺欺人的当作没看到。
宋持盈正思索间,趴在床边的顾纯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抬起脑袋。
两人的视线瞬间撞在一起。
“殿下醒了。”
顾纯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下意识伸手去探公主的额头。
顾纯的指腹贴上额头,微凉的触感落在宋持盈的皮肤上,让她不自觉产生了一丝留恋。
“幸好烧退了。”顾纯收回手,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宋持盈被她这亲昵的动作刺激得心口乱跳,急忙转移话题问:“你在这里守了一夜?”
“奴婢怕殿下夜里再烧起来。”
“融雪人呢?”
“融雪姐姐熬到下半夜,奴婢让她先去歇着了。”
宋持盈偏过头,目光落在床头矮几上,铜盆里还盛着半盆水和几张帕子。
东西摆得不算整齐,却样样都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宋持盈有些尴尬地开口:“本宫本以为昨晚是融雪在守着……”
“融雪姐姐确实守了上半夜。”
顾纯没有多说什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她走到矮几边端起茶壶试了试温度,水还是温的,便倒了一盏递到公主面前。“殿下先喝口水润润喉咙。”
宋持盈撑着手肘坐起来,接过茶盏时手指碰到顾纯的指尖。
顾纯没有躲开,等她拿稳了才松手。
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小片。
宋持盈喝完水把茶盏搁在一边,高烧退去后的身体还有些发虚,却固执地想要问个清楚:“你为何要这样伺候本宫?”
“奴婢是殿下的人,照顾殿下是分内之事。”顾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你倒是时刻不忘自己的本分,即便本宫不由分说地关你在私狱里待了五天,你也没有丝毫怨言?”
宋持盈不知为何,只是听着顾纯刻意划清暧昧氛围的语气,心里不由生出一股闷气。
至于为什么会忽然产生这样的古怪的情绪,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对面的顾纯却一本正经地继续为自己刚刚的说法做出补充,以免激起公主的怒火。
“殿下没有用刑,只是关着奴婢。奴婢已经很感激不尽了。”
“感激不尽?”
宋持盈抬起眼,目光落在顾纯脸上,“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到底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顾纯沉默了一瞬,回答:“奴婢不敢欺瞒殿下。”
“不敢欺瞒?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肯告诉本宫,这还不叫欺瞒?”
话音落下,殿内彻底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传来扫院子的沙沙声,是粗使丫鬟在清扫昨夜被风雨打落的叶片和花瓣。
顾纯无法为自己辩解什么,只能缄默着垂下眼眸。
宋持盈见她那副沉默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无理取闹一样。
她泄气地靠回枕上,声音低了下去。
“罢了。本宫不想跟你吵。你出去吧,让融雪进来伺候。”
“奴婢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