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离开后,铁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了顾纯的心口上。
三日后,赐婚的圣旨正式颁布。
宣国公主宋持盈指婚秦国三皇子顾缪,婚礼定于六月初六举行。
消息传开,京城里议论纷纷。
有人说公主终于要嫁人了,有人猜秦国这是要和晋国结盟对付北边的胡人,还有人说那位三皇子在春猎上一鸣惊人,公主大概是动了心。
公主府里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融雪照例指挥侍女们洒扫庭院、整理书房,该做的事一件不少,只是所有人说话都刻意压低了声音,脚步也放得很轻,生怕惊动到主子。
顾纯在私狱里关了五天后,终于被放了出来。
宋持盈没有再见她,只是让融雪传话,说她仍然可以到书房里伺候,不必避讳什么。
顾纯回到自己屋里,先是洗了把脸,对着铜镜重新贴好面具。
镜子里的人影模糊,她盯着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移开视线。
公主端坐在桌案前练字,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
“你就不问问本宫为什么放你出来?”
“殿下想放,自然就放了。”
“你倒是想得开。”
“本宫放你出来,是因为你是秦国人。我大晋既然即将与大秦结秦晋之好,自然不能因为你我的个人恩怨而结了死仇。
至于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接近本宫的,或是他人派来的也好,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剩下的三个月里,你得好好待在本宫身边。”
顾纯研墨的手腕顿了一下,恭敬回答:“奴婢明白。”
“你不明白。”
宋持盈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本宫的意思是,这三个月,你哪里都不许去。本宫去哪儿,你就跟着去哪儿。
本宫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至于三个月后,本宫将嫁给秦国三皇子为妻,你若是还想跟着本宫便继续留在府里。
若是不想,本宫也会给你一笔银子,好让你自己找个地方过日子。不必像柳怜儿那般故意逃避我……”
顾纯闻言一惊,下意识抬头对上宋持盈的视线,“殿下为什么要对奴婢这么好?”
宋持盈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本宫哪里对你好了?本宫关了你五天,让你手腕上磨出两道血痕。
本宫明知道你接近本宫是另有目的,却还强行把你留在身边。本宫……”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还是讲话补齐了,“本宫明知道你不是那个人,却还是自顾自地还将你当作她。”
顾纯的心猛地揪紧了,明知故问道:“殿下说的是那位裴毓吗?”
“放肆!”宋持盈猛地攥紧桌沿,冷冷注视着顾纯,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奴婢这张脸,是不是很像这个名字的主人?”顾纯却没有轻易被她的呵斥吓退,而是固执地继续说了下去。
宋持盈伸出手,指尖碰到顾纯的眉骨,顺着眉尾慢慢下滑,最后停在下颌处。
“裴毓。”她还是留恋地念出这个名字,手指却在发抖。
“奴婢不知这个人是谁,又是怎样的身份。奴婢只知殿下似乎十分喜爱这张脸。”
“够了。”
宋持盈收回手,肩膀在微微发抖,冷着脸怒瞪顾纯,这是公主殿下发怒的前兆。
“出去。”
“殿下……”
“本宫命你出去。”
顾纯没再坚持,朝宋持盈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书房。
门帘落下,身后传来东西摔碎的声响。
“顾娘子。这是殿下让奴婢给您的,治手腕上的伤。”融雪递来一只青瓷小瓶。
“还请替我谢过殿下。”顾纯捏住瓶子,内心无限感慨。
那位殿下明明已经气急,却是注意到了她手腕上的那点伤痕……
公主其实是位很温柔的人呢。
顾纯卷起袖子倒出一点药膏涂上去,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苦艾的味道。
药膏涂完,她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盯着窗外晃动的树影看了好一会儿,才吹灭蜡烛躺下。
之后几日,顾纯照常去书房伺候。
公主说的话比之前少了很多,与之相反的是她写字的时间变得更长了。
一张又一张地写,写完了就搁在一边,也不看第二眼。
顾纯研墨的时候偷偷瞄过几眼,写的都是同一个字,“忍”。
墨迹有的浓有的淡,笔画有的重有的轻,字始终还是那一个字,不知疲倦似地重复着。
公主的脸色也比之前白了一些,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大概她晚上也没能睡好,顾纯曾好几次看见案上的茶盏里还有半盏凉透的茶。
四月初八,融雪端了一碗腊八粥进书房。
“殿下,今日是浴佛节,厨房煮了腊八粥。”
宋持盈看了一眼粥碗,没动,“搁着吧。”
“殿下好歹用一些。您这几日吃得少,人都瘦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本宫不饿,你出去。”
“遵命。”融雪只能无奈地躬身退去。
顾纯站在一旁研墨,眼睁睁看着那碗腊八粥从热气腾腾放到彻底凉透,公主始终没有碰一下。
午后起风了,天色从晴朗变得灰蒙蒙的,风更是吹得窗户咣当响。
顾纯走去关窗,手刚碰到窗框,一滴雨砸在了她的手背上,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顾纯把窗子关好,转过身看见公主正靠在椅背上阖着眼睛像是在小憩。
“殿下,下雨了。”顾纯说了一句废话。
宋持盈没睁眼,只轻“嗯”了一声。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廊下汇成一道水帘。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
宋持盈睁开眼,撑着扶手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顾纯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
宋持盈的手臂很细,隔着衣料能摸到骨头。她的体温也异于常人的偏高,透过薄薄的春衫传递过来。
顾纯诧异地观望了宋持盈一眼,这是她自那日被呵退后,第一次正视她的面容,却见公主那张尽态极妍的面容此刻布满红晕。
宋持盈生病了。
这一认知让顾纯满心焦急,“奴婢去请太医。”
“不必。本宫只是有些乏了,歇一歇就好。”
宋持盈突然用力抽回手臂,自己往寝殿走,还不忘叮嘱顾纯,“你今日早些回去歇着,不用守夜了。”
“……奴婢遵命。”
夜里雨又下大了。
顾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的全是公主摇晃的身躯,还有那股偏高的体温。
思来想去,顾纯还是起身披上外裳,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油纸伞推门出去。
寝殿门口的灯笼还亮着,融雪正靠在廊柱上打盹,听见顾纯靠近的脚步声睁开眼睛。
“顾娘子怎么来了?”
顾纯焦急地问询:“殿下怎么样了?”
融雪摇了摇头,“不好。殿下傍晚开始发热,额头烫得很。奴婢本要去请太医,殿下非不让,还说这点小病死不了人。”
“我进去看看。”
顾纯收起伞,推开殿门直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