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雕虫小技,那想必三皇子也不会放在心上。”
宋持盈放下酒盏,声音不紧不慢,“那本宫便直说了。如今我大晋春猎在即,父皇让本宫与三皇子一同参与围猎。
届时场上的猎物,怕是没有三殿下之前遇到的那些对手那般,听得懂人话,懂得看人身份。”
殿内的空气一瞬间安静了。
顾缪死死盯着宋持盈看了两息,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公主殿下可真会说话。”
他收起笑声,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本宫倒是很期待春猎。正好领略一下贵国的男儿气概。”
“男儿气概”四个字咬得很重。
一言既出,殿内几位武将出身的下臣脸色更加难看了。
大家都知道,秦国地处北方,那里的子民不论男女皆人高马大,而晋国地理位置偏南,男女皆秀气小巧一些。论起个人武力,晋国确实不及秦国。
顾缪这是有意给晋国一个下马威。
太子连忙端起酒杯打圆场,“三殿下说笑了。春猎是为了切磋技艺,增进两国情谊,又不是打仗。”
“太子殿下说得不错。”
顾缪点点头,目光却越过太子落在宋持盈身上,“不知宣国公主殿下到时可要亲自下场?本宫还从未见过晋国的女子骑马射猎。”
宋持盈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本宫自然要下场。三皇子若有兴致,到时候不妨切磋一二。”
“好。”
顾缪激动地拍了一下桌面,“公主殿下爽快,本宫敬你。”
他又倒了一盏酒,遥遥举向宋持盈。
宋持盈也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算是回敬。
宴席继续,歌舞上场。
几名舞姬穿着水红色的纱衣,在殿内旋转,水袖甩开又收回,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顾缪看着歌舞,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节拍。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宋持盈和太子宋元昭,偶尔也掠过殿内其他官员,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纯站在宋持盈身后,注意到公主殿下的后背一直挺得很直,没有片刻松懈。
宴席散后,宋持盈带着顾纯走出东宫。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细软的绸缎,冰冰凉凉的。
“你觉得那个三皇子如何?”走在前面的宋持盈不经意地开口道,像是平辈间的随意交谈。
顾纯思索一番,“这位三殿下……似乎有意在试探殿下们的底细。”
宋持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顾纯一眼。
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看不真切,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你倒是看得很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语带嫌弃,“如他那般骄傲自大的人,看到谁都觉得是他的猎物。”
顾纯跟在她身后,有些好奇,“那殿下觉得,他会是个怎样的对手?”
“对手?”
宋持盈轻笑一声,“本宫还没把他当成对手。一个大男人,不远千里来和亲,一路上四处找人比武,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厉害。
这种人,骨子里其实最没有安全感。”
顾纯心下一凛,不得不说,公主殿下真的很会识人。
马车在公主府门口停下时,宋持盈试探地问了一句,“顾纯,你怕不怕本宫有朝一日真的嫁了人,你会被分到别处去伺候。”
顾纯愣了一下,忙表忠心:“奴婢是殿下的人,殿下去哪里,奴婢就跟着去哪里。”
宋持盈瞥她一眼,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径自起身下了车。顾纯就这样望着公主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门廊里。
顾纯回屋时天已经黑透了,她点起油灯在床沿坐下,内心暗自思索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今日秦国三皇子殿下顾缪进京,那么不久之后他一定会特意召见自己询问有关公主殿下的事情。
只是顾纯也没想到顾缪的人会来的那么早。
只听窗棂上传来三声轻叩,三短一长的节奏。
她起身推开窗,瞧见夜色中站着一个蒙面黑衣人。
顾纯摸不准对方的身份,想要快速关上房门防备对方冲进来。
那人却压低声音轻唤一句“世子爷,三皇子殿下今夜有事要见您。”
果然来了。
顾纯心跳快了一拍,“在哪里?”
“属下这就带您过去。”
夜里的京城比白天安静许多,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远处传来。
黑衣人却能夜间视物,熟练地领着顾纯从公主府后门出去,沿着巷子七拐八弯。
顾纯不禁暗想,此人一定是早早安插在晋京的探子。
等两人抵达见面的地点,蒙面人一个纵身离去,留下顾纯和守在门口的秀才面面相觑。
“世子爷,我家主子有请。”秀才朝顾纯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纯自行推开房门。
顾缪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还端着一杯茶。似是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望了过来,落在顾纯身上的目光从上打量到下,最后落在她脸上那张面具上,眉心拧了一下。
“纯弟穿成这样,本宫差点没认出来。”明明见的是同宗兄弟,顾缪说“本宫”时的语调仍和在东宫宴席上一模一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顾纯下意识朝他福了福身,“三殿下。”
“三殿下?”
顾缪眉头拧得更紧了,目光里闪过一丝厌恶,“你穿这身衣裳行这个礼,倒真像个伺候人的奴婢。”
顾纯垂着眼睛站在原地,只冷眼以对。
“行了,别装了。”
顾缪背过手去,语气不耐烦,“本宫问你,在那位宣国公主身边这些日子,可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公主殿下平日多在书房读书写字,偶尔出城骑马。”
“就这些?”
“还有……”
“还有什么?”
“公主殿下待人虽严苛,但并非外界传言那般喜怒无常。”顾纯努力替公主辩驳着外界给她施加的负面形象。
“哦?”
顾缪感兴趣地挑起眉毛,嘴角浮出一丝讥诮的笑意,“看样子,你倒是对那位公主印象不错。”
顾纯:“我只是据实相告。”
“据实相告?本宫派人传信让纯弟你特意大晚上跑这一趟,可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废话的。”
顾缪迫近一些,居高临下地盯着顾纯,“你只管告诉本宫,那位宣国公主,到底还是不是完璧之身?”
顾纯对上顾缪的视线,语气淡然,“兄长问这个做什么?”
“做什么?”
顾缪露出一丝明显的嘲弄讥讽道:“本宫千里迢迢来和亲,总得知道自己要娶的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若是一个在府里养了十几个面首、朝三暮四的公主,本宫可没兴趣——”
“公主殿下不是那种人。”顾纯打断了他。
话一出口,顾缪眼里的嘲弄渐渐变成一种厌恶,
“不是那种人?”
他重复了一遍,唇边的笑意扩大了些,“你才在她身边待了多久,就这么替她说话?”
“我只是把看到的实情说出来。”顾纯声音低下去,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实情?”
顾缪伸手捏住顾纯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
烛光照着她的面具,那张虚假的女子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本宫看你其实是被那个女人迷了眼。”
他的手指愈发用力,捏得顾纯的下颌骨发疼。
“别忘了你是秦国世子,和本宫才是血脉相连的同宗兄弟。
当初可是你一口应下帮本宫过来打探消息的,可千万不要忘了初心,放着好好的男儿不做,跑去当那位公主忠心耿耿的奴婢。”
顾纯咬紧牙关,没有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