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未时三刻。
宋持盈带上顾纯前去望江楼赴宴。
望江楼建在城东的江边,三层高,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大红灯笼。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从楼后面传过来,混着隐约的丝竹声。
望江楼的大堂被四皇子整个包下了。
正中摆了一张紫檀木的大圆桌,桌上已经上了几碟冷盘。
临窗的位置能看到江面,夕阳正从水面尽头沉下去,把江水染成一片暗红波浪。
客人大约十来个,除了几位皇子和郡主,还有几个朝中的年轻官员。
这次的宴席太子倒是没来,据说前几日着了风寒,正在东宫养病。
四皇子宋元衡今日穿一件藏青色的锦袍,腰束玉带,看上去比那日在公主府时更精神些。
他亲自在门口迎客,见了宋持盈便绽开笑容。
“持盈来了。快请进,今日特意备了你爱吃的桂花酿。”
宋持盈下了马车,朝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顾纯跟在她身后半步远,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宋元衡果然没太在意她。
宋持盈微微颔首,随他进了望江楼。顾纯跟在后头,在宋持盈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开席后,菜一道道端上来。
席间的寒暄客套和寻常宴请没什么不同,几位皇子谈论着朝中的动向,郡主们聊着最新的布料花样。
有个穿鹅黄衫子的郡主说起今年上元节宫里的灯会,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宋持盈只淡淡应了一声没接话。
宋元衡倒是殷勤得很,甚至亲自给宋持盈夹了一筷子松鼠鳜鱼,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
“这鱼是今天早上刚从江里捞上来的,你尝尝。”
宋持盈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鱼肉,没有动筷子。
“四皇兄不必费心,本宫自己会夹。”
四皇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筷子,“是我多事了。”
顾纯站在宋持盈身后,恰好看到四皇子微微蹙了下眉。
至于宋元衡特意准备的桂花酿确实甜润,宋持盈向来嗜酒,这会儿正心情还算不错地小口啜饮着。
顾纯闲来无事,余光注意到斜对面坐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女子。她面容清秀,五官端正,却没什么血色。
女子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小口,目光低垂,落在面前的碟子上。
宋持盈也顺势瞧见那名女子,有些好奇地问:“那位是?”
宋元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表情微微一滞,解释道:“安阳郡君。上月刚没了夫婿,寡居在家,今日邀她出来散散心。”
安阳郡君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朝宋持盈这边露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席散之后,四皇子请大家移步二楼喝茶,男宾一室,女宾一室。
楼梯很窄,只容得下两个人并肩走。
宋持盈上楼时,四皇子跟在她后面,低声说了句什么。
顾纯走在最后面,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她只看见公主的背影僵了一瞬,随即继续往走,脚下的步子没有停顿。
席上的话题快速从北境的战事掠过,直接聊起即将到来的春闱,又从春闱聊到上元节的花灯。
宋持盈偶尔插一两句话,每次都能问到点子上。
可她们这一桌的座上宾多是些女儿家,大家的话题到最后总是不自觉地偏到在意的青年才俊身上。
宋持盈对之后的话题兴趣不大,便寻个借口带着顾纯出了茶室到处逛逛。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江面上的渔火星星点点,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在黑色的缎面上。
宋持盈走到走廊尽头的凭栏处停下,双手搭在朱红色的栏杆上,望着底下的江面。
夜风从江上吹过来,裹着水腥气和远处渔船上的灯油味,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散落下来。
顾纯安静地恭立在她身后,不知过去了多久。
久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一更天了。
“走吧,该回去了。这宴也差不多该散了。”宋持盈站直身体,带着顾纯就要回去。
两人刚走到回廊拐角处,便迎面撞上一个人。
“公主殿下万安。”正是之前见到的安阳郡君。
她独自站在廊下,双手拘谨地拢在袖子里,见了宋持盈连忙朝她微微屈膝行礼。
“郡君节哀。”宋持盈说。
安阳郡君清秀的脸上随即浮出一个极淡的笑,“多谢殿下。生死有命,妾身早已想开了。公主殿下也出来透气?”
宋持盈点点头,“是啊。茶室的炭火烧得太旺有些闷,便带着我这闲不住的丫鬟一起出来逛逛。”
安阳郡君闻言将视线落在顾纯脸上,又在看清她面容的一瞬间差点恍惚,“公主这位侍女,瞧着有些面善。”
宋持盈侧头看了顾纯一眼,满意地笑了,“是吗。她叫顾纯,是本宫书房里伺候笔墨的。”
“顾纯,真是个乖巧的姑娘。”
这话说得客气,但顾纯总觉得安阳郡君看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藏在恭谨的表象底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和安阳郡君闲聊着一起回到茶室,宋持盈却没有进去,而是让顾纯去隔壁男宾的茶室转告一声准备回府的消息。
却没想到宋元衡听到宋持盈要回府,马上连客人也不接待了,竟亲自出来挽留。
“今夜月色不错,我命人在三楼摆了果盘点心,持盈要不要上去坐坐?”
“不必了。天色已晚,本宫该回府了。”
“我送你。”
“四皇兄还要招待其他客人,本宫自己走便是。”宋持盈朝他颔首,转身往楼梯口走。
宋元衡面色一沉,执拗地坚持要亲自送她下楼,甚至一路送到楼外的马车旁。
此时江风比来的时候更大了些,吹得灯笼剧烈摇晃。
宋持盈拢了拢披肩,踩上车凳,忽然回过头朝身后的宋元衡笑笑说:“有劳四皇兄今日费心了。这楼里的松鼠鳜鱼确实不错。”
四皇子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一些,“你喜欢就好。”
马车驶出望江楼的范围,拐上回府的路。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
宋持盈靠在软垫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刚刚与本宫交谈的那位安阳郡君是镇北侯的女儿,嫁给了礼部尚书的次子。她夫君去年秋天在猎场上坠马,摔断了脖子。”
顾纯心里一紧,不明白公主为什么忽然对她说这些朝堂上的势力纠葛。
宋持盈却语调轻缓地继续说道:“据本宫所知,镇北侯手里有北境五万兵马的调令。四皇兄把她请来,当然不会只是为了让她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