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没有动作,她的目光死死落在黑豹身上,那副庞大的黑色身躯就在对面,逆着光的轮廓像一座沉默的山。
黑豹的金色眼睛始终盯着她,瞳仁深处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姜宁蓦地想起昨晚那只黑豹在救下她之后并没有离开,它留下来了。它还……
只是一想起就忍不住有一股酸涩从喉咙底部涌上来,姜宁捂住嘴,胃里翻搅的恶心让她忍不住弯下了腰。
这是一个暴露自身安全的姿势,对面的黑豹随时可以将她扑食殆尽。
或许,真被它吃掉,自己的心理才能得到解脱……
自暴自弃地想着,姜宁擦了一下嘴角,除了涎水她已经吐不出更多东西。
可在她最虚弱的时刻,对面那只黑豹却什么也没做,只是偏了一下脑袋,又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足够远的位置。
似乎是在用行动告诉姜宁,它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
很奇怪的感觉,姜宁莫名想要相信这只凶猛的黑豹,甚至尝试着对黑豹发出命令,“趴下。”
这个指令她说得很慢,带着某种克制的平静。
那只黑豹真的听话得伏低身体,腹部贴着石块,骨骼的轮廓在黑色皮毛下滑动。
姜宁眼中滑过一丝难以置信,饥饿和疲惫令她更加大胆些,在这一刻让她选择了相信那只黑豹。
她提着那只野兔的耳朵走回林子边缘,找了一块空地。
身上的打火石早就丢了,姜宁找来一根干燥的枯枝,用石片在另一根枯木上反复刮擦,磨了一个小时才磨出一点火星。
兔肉在火上滋滋冒油,香气散开来。
她撕下一块后腿肉,肉质纤维粗韧,带着野兔特有的膻味。
不是什么好吃的味道,可腹中的饥饿已经不允许她继续挑三拣四。
姜宁吃了整整一条后腿,又把剩下的肉撕成条,用大叶子包好。
而在这期间那只黑豹一直趴在远处,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只是注视着她吃东西。
吃完肉,姜宁抱着膝盖靠在树干上,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远处的黑豹。
那只黑豹还在看她。
从那天起,黑豹每天都会前来拜访她。
有时候叼来野兔,有时候是山鸡。
有一次更是拖来一只小鹿,鹿角刚长出两个绒包,喉咙上的齿痕还在渗血。
它把猎物放在离姜宁三步远的地方,一如既往地安静退开。
黑豹从不在她吃东西的时候靠近。
姜宁蹲在火边撕肉,它就趴在远处,金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偶尔在地上扫一下。
夜里姜宁缩在树洞或者岩缝里睡觉,它就在外面守着。
有时候半夜惊醒,她也会在黑暗中看见那具庞大的身躯,一动不动地守在洞口。
一天傍晚,姜宁在小溪边洗野果。黑豹蹲在溪对岸,低头用舌头舔溪水喝。
水珠顺着它下巴的短毛往下淌,滴进溪水,黑豹却抬起前爪勾住那点水渍顺便抹了把脸。
姜宁瞥见它的动作,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她又一次想起了小黑。
小黑喝水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先用舌头试探着舔一下水面,然后卷起来往回收。
那只小黑猫总是喝得满脸都是水,喝完了还要用爪子擦脸。
她甚至还想起了小黑蹲在溪边石头上,尾尖那撮白毛在水面上晃来晃去的画面。
再看黑豹低头饮水的姿势,那条黑色的尾巴垂在身后,末端也有一小撮白。
只有很小的一撮,不仔细看就会忽略掉。
意识到这一点后,姜宁惊得手中的野果掉进溪水里,骨碌碌被水冲走了。
“过来。”姜宁大着胆子主动招呼那只黑豹靠近她。
黑豹的耳朵转向前方,有些不确定地转头看她,见姜宁点头,这才一步一步走近。
一直到走到她脚边,黑豹重新趴下来。
这副庞大的身躯贴着她的膝盖,隔着布料能感受到皮毛底下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
姜宁顺势抬起手,掌心摊开,朝向黑豹的方向。
黑豹乖巧地低下脑袋,方便人类触碰。
姜宁的手终于切实地落在了黑豹的头顶,手指穿过耳根后面的短毛,从耳廓滑到后颈,沿着脊椎的凹陷一路向下,动作像她从前给小黑猫顺毛时一模一样。
只是掌心下的身躯变了。
从前是小巧的头骨,现在宽厚的肩胛在她手指下起伏,肌肉在皮毛底下滚动,带着一种被压抑的力量。
过于巨大的差异,令姜宁总是下意识否认某种可能。
姜宁低头看着它。
这只黑豹救了她,咬退了那几个亚人,这几天一直在捕猎喂她。它明明可以走,可以回林子里去,但它一直守在洞口,哪里都没去。
“……小黑?”
听到熟悉的称呼,顾纯的耳朵弹了一下。
“是你吗?”姜宁颤声问道,目光没有离开过黑豹的金色眼睛。
顾纯小心翼翼地用鼻尖凑近姜宁的脸颊,黑豹呼出的热气喷在姜宁的皮肤上。姜宁也颤抖地抬起手,指尖触到黑豹的下巴。
黑豹也只是微眯着眼睛,一副很享受的熟悉表情,果然是她记忆里的小黑。
只是。
“你怎么……”
姜宁的手指停在黑豹的脊椎上,声音里带着困惑和气恼的余韵,“你怎么突然变这么大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顾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
胸腔的共鸣震动着,传到姜宁贴在她脊背上的手心里。
“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姜宁声线颤抖着,强撑了许久的镇定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眼眶里的热意涌上来,不一会儿泪流满面。
她一把埋进黑豹脖颈间的皮毛里,那层黑色的短毛很快被泪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姜宁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河边见到小黑猫的情景。
那双金色的眼睛从灌木丛底下望过来,瘦瘦小小的身子,四只白爪子踩在泥地上,尾巴尖上缀着一小撮白毛。
那时候她满心以为这是一只被遗弃的野猫,需要她的保护。
而现在,当她被整个世界追杀驱赶。
甚至撕开温和外表的皮肉露出獠牙来咬她,用沾着血的手把她按进泥里的时候。
是这只她以为需要她保护的小东西,撕碎了那些獠牙,将她从泥潭里救了出来。
只是使用的方式太过猛烈,猛烈到她即便知晓对方是小黑,到现在也没办法完全消化和接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姜宁的手指停在黑豹的下巴底下,指腹贴着一小片柔软的皮肤,那里是豹子全身最脆弱的地方,喉管和颈动脉就在薄薄的皮肉之下。
黑豹把要害搁在她的掌心里,喉咙里的呼噜声没有断过,一下一下震着她的掌心。
而依旧不会说人话的顾纯只能低低嗷呜一声表达自己的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