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屋的草铺上空空荡荡,只留着一个小小的凹陷,是小黑猫蜷缩了两天压出来的形状。
姜宁伸手探进那个凹陷里,指尖触到冰凉的草梗,小黑应该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了。
她的手指在草铺上停留片刻,才慢慢收回。
棚屋里很安静。
角落的竹筒还倒在地上,晒干的艾草散了一地,所有的摆设都之前一模一样。
好似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唯独最该出现在这里的小黑猫不见了踪影。
“那个……”
“啊,你有什么事吗?”
姜宁正站在门口往外张望着小黑猫的身影时,灰耳朵雌性亚人突然来访。
“神女。”
灰耳朵毛茸茸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显得拘谨,她左顾右盼一番确认附近没有别人,才往前凑近半步,“我中午有看见炎往你屋子这边走。”
姜宁眉毛一拧,认真问她,“他真的来过吗?”
灰耳朵用力拍着胸口笃定道:“当然。我从水井那边过来的,亲眼看见他从你家门口走开。他走得很急,手上还提着什么东西,一看就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事,还请你不要将你来见我这件事告诉别人。”姜宁向对方道了谢,顺便询问了炎的住处。
灰耳朵自然全都说了。
在那名雌性亚人走远后,姜宁从火堆旁边的灰烬里扒出之前携带的小刀。
刀刃被烟熏得发黑,仔细擦拭干净后被她藏进宽大的衣袖里。
炎住的地方在部落东边,靠近打猎用的晒肉架,他这会儿正在院子里处理猎物。
一只开了膛的鹿瘫在他脚边,内脏被掏出来盛在木盆里,血腥味浓得呛人。
炎手上也全是血,看着很是血腥骇人。
注意到有人在靠近他,炎下意识戒备地抬起脑袋,然后见到了姜宁。
“神、神女。”
炎的耳朵猛地弹起来,耳廓内侧再次变红。
他连忙将染血的手往衣服上蹭,又慌张地往旁边一让,想邀请姜宁进屋小坐一会儿。
“你怎么、怎么来了?快、快进来坐。”
姜宁却是站在门口没有动,直白地问他,“小黑在哪里?”
炎一时惶恐不敢看她,结巴地编着假话,“小黑……小黑它可能是、是醒了。”
声音越说越小,“它醒了以后,可能是发现你不在屋里,就出去、出去找你了。对,一定是出去找你了。”
“谢谢。”姜宁说。
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信了。
他还想再同姜宁说点什么,后者已经利落地转身离开,不带一丝留恋。
炎低头看向自己小臂上那三道抓痕,伤口已经结疤,但那份痛楚因为姜宁毫不犹豫的离开而不断加深着。
棚屋的门从里面闩上了。
姜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把石刀从袖口里抽出来别在腰侧,这样一来手垂下时指尖刚好能碰到刀柄。
接着她又开始收拾东西,将晒干的鱼装进布袋,带上几块打火石和一小包盐块,再来一个灌满水的皮囊。
这些就是她接下来的全部行囊,到了这个时候姜宁不可能再自欺欺人地继续装着和这支部落的亚人们和睦相处下去。
小黑已经因为她的疏忽遭到亚人的迫害,接下来就该轮到她了。
唯一可惜的是,以她的能力根本没办法替小黑报仇!
她能做的只有不断逃窜,尽可能在这个异世界活下去,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够回家……
“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把姜宁的思绪全部拉扯回来,她戒备地摸着腰间的刀,没有应声。
“神女,开门。”
屋外的人像是等腻了,更加用力地敲击着门板。
“天色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姜宁的声音很平静。
“大祭司有请。”
另一个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声线细一些,带着点尖酸的气音。
这个声音姜宁听到过,是那个蛇族的亚人。
当初在河边拦截她的人里就有他,说话的尾音总是往上挑,像蛇信子探出嘴边。
是个危险的角色,平时在部落里生活的时候姜宁也尽量避开他行动。
那道粗重些的声音继续警告:“神女,劝你最好现在就去。大祭司的耐心有限。”
姜宁心脏砰砰直跳,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借着缝隙看向门外。
堵在门口的是三个雄性亚人,以姜宁一个普通人类的力气根本做不到与之对抗。
可让她就此束手待毙,姜宁也做不到。
“我跟你们走,让我拿件衣服。”
她随意找了个借口拖延时间,一边拿东西挡住房门。
这间棚屋后面有一个小窗,是她住进来之后自己用石刀在木板上凿出来的。
原本只是为了通风,现在却刚好够她侧身挤出去。
窗口离地面不高。
姜宁双手撑着窗框翻身往外爬,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的一块碎石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咬紧嘴唇,弯腰贴着棚屋的后墙往外走。脚步声从棚屋前面传来,绕到侧面,越来越近。夜色中,有人在呼喊着她的名字。
姜宁没有回头,她跑得很快。
树枝从两边刮过来,隔着布料在女人的胳膊上划出红痕。
还有一根枝条弹回来打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从左脸颊蹿到耳根。
身后的亚人们还在追赶她,姜宁不知道自己这次能不能逃出生天。
她只是固执地循着白天的记忆往林子的方向跑。
天色漆黑,以人类的视觉根本就无法看清漆黑环境下的夜路。
更何况这里还是情况复杂的森林。
姜宁慌忙之中不慎踩到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脚底一阵打滑,整个人往前趔趄着摔进冰凉的泥水里。
山崖下面,一只黑豹正蜷在石缝里,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背上。
黑色的皮毛贴着流畅的骨骼,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水似的光泽,肋骨以上均匀起伏着。
她正在做梦。
梦里还是一只小黑猫的顾纯,蹲在那间棚屋的草铺上,姜宁的手指正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摸。
姜宁的体温隔着皮毛传进来,小黑猫会舒服用尾巴卷上姜宁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姜宁也会在这时笑着亲一下她的耳朵尖,嘴唇落在耳廓上的触感温热而柔软。
就像姜宁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一样。
但顾纯很清楚,她只是在做梦而已。
黑豹猛地睁开眼睛,从石缝里弹起来。前腿撑着地,后腿还在蓄力,尾巴绷成一条直线。
她大口大口喘气,胸口积压的郁气从喉咙里滚出来,是低沉的兽类喘气声。
顾纯低头看向自己粗壮的前肢,爪子按在石头上,弹出弯钩状的白色爪尖。
黑豹沉默片刻,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
那声低吼从胸腔共鸣出来,低沉浑厚,震得她自己的耳膜都在发颤。
这一冲击让她再次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从一只娇小柔弱的小黑猫,彻底进化成了矫健有力的黑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