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比顾纯预想的要冷。
十月的山溪水,带着冰川融雪的寒意,从脚底一直凉到头顶。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对岸走。水越来越深,从膝盖到腰,从腰到胸口。
走到河心的时候,水已经没过了顾纯的肩膀,左臂的伤口果然裂开了。
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从帕子下面渗出来,被河水冲走,带走身体里仅存的一点温度。
端鹤华趴在她背上,默默收紧了搭在她肩上的双手。
走到对岸的时候,顾纯的腿已经软了。她踉跄着爬上岸,把端鹤华放下来,然后整个人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左臂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月白色的帕子已经被血水浸透,变成了暗红色,还在往下滴着混了水的血。
端鹤华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有劳你了,在此休息一会儿吧。”
“属下缓一会儿就好。”顾纯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别动。”端鹤华蹲下身按住她的肩膀,又抬手帮顾纯把她的湿发从脸上拨开。
那只手贴上她额头的时候,顾纯整个人都僵住了。
端鹤华的指尖微凉,掌心却是温热的,贴在被河水泡得发烫的皮肤上,像一块冷玉落在炭火里。
“有些发热。”端鹤华收回手,眉头微微蹙起,“伤口浸了水,又在河里泡了那么久……”
“属下没事。”顾纯截断了对方的话,撑着膝盖站起来,这一次她稳住了,“主人,我们得走了。渡口那条路既然可能有人设伏,对岸也不一定安全。”
端鹤华的目光在顾纯脸上停了片刻,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林子里走,顾纯紧跟在后面。
林子里比河岸上暗得多,高大的乔木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只有零星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成一片一片碎金。
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处是不容易暴露行踪,坏处是如果有人从后面跟上来,她也很难听见脚步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子渐渐稀疏,前方隐约能看见一条官道。
端鹤华停下脚步,站在一棵大树后面,侧身往朝外打量,“前面有个镇子。官道上有人在赶集,看起来不像有埋伏。”
顾纯凑到树后,从端鹤华肩侧向外探去。
果然可见官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农夫,还有几个背着包袱像是赶路的行人。
镇口的茶棚里坐着几个人,正在喝茶聊天,看起来一派太平景象。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顾纯低声说。
端鹤华侧头看她,“哪里安静?”
顾纯的目光扫过官道上的行人,“赶集的人不应该这么少,而且少主你看那几个货郎,担子里的东西摆得太整齐了,像是刚摆上去的,不像走了一路的样子。”
端鹤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一点。
顾纯没注意到那个表情,她还在盯着镇口,“茶棚里那几个也不对,端坐得太规矩了。赶集累了歇脚的人,不会把背挺得那么直。”
“你的眼睛倒是尖。”端鹤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赞许,又像是别的什么。
顾纯这才意识到自己离端鹤华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耳垂上那个小小的痣,端鹤华身上那股雪松冷香又一个劲地往鼻腔里钻。
她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镇子不能进了。”端鹤华没注意到顾纯的异样,正靠在一棵树上,语气平静,“他们能买通官府,就能买通沿途的关卡。我们要去青州,得绕开所有官道和城镇。”
“往东走,翻过那道山梁。”
端鹤华抬手指了个方向,“山后面有一片竹林,穿过去就是青州地界。端家的旧宅在青州城外的柳叶镇,从竹林过去大约还有四十里。”
四十里。
顾纯估算了一下自己的体力。左臂的伤口在发烫,头也有些昏沉沉的,但走完四十里山路应该还能撑住。
“主人,我们走吧。”
翻过山梁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山梁上光秃秃的,只有几丛矮灌木,风很大,吹得顾纯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她直打颤。
她回头看端鹤华,对方的情况比她好不了多少。那件月白色的外袍下摆沾满了泥,袖口也被树枝刮破了几处,头发上沾着碎叶和草屑,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端鹤华走路的姿态还是那副样子,脊背挺得笔直,步子不紧不慢,像是走在端家老宅的回廊里,而不是在荒山野岭里逃命。
有些人大概天生就是这样,就算天塌下来,他们走路的速度也不会变快一分。
顾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山梁的另一面是缓坡,坡上长满了野草和荆棘。
顾纯走在前面,不断用短刀鞘拨开荆棘,给端鹤华开出一条路来。
荆棘的刺扎进手背,她没什么感觉。只因左臂泛起的疼痛,已经把其他所有感觉都盖过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竹林终于到了。
这片竹林比她想象的要大,密密麻麻的竹子挤在一起,风一吹,竹叶哗啦啦地响,像在下雨。
顾纯走进竹林,脚下是厚厚的竹叶,踩上去比林子里的落叶还要软。
竹子的清香盖过了身上的血腥味,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
端鹤华走在后面,忽然开口:“歇一歇。”
“属下还撑得住。”
“我累了。”端鹤华说。
顾纯愣了一下,回头看端鹤华。对方已经靠在一根竹子上,微微闭着眼,脸色有些发白。
她这才想起来,端鹤华虽然武功高强,但毕竟也是血肉之躯。
从昨天夜里开始逃亡,一路厮杀,又翻山越岭走了几十里路,滴水未进,粒米未食。就算是个铁打的人,也该撑不住了。
“是属下的疏忽。”顾纯有些愧疚,她只顾着赶路,忘了端鹤华也需要吃东西喝水。
她从腰间的干粮袋里摸出最后两块干饼,走到端鹤华面前,“主人,先吃些东西。”
端鹤华睁开眼,看着她手里那两块干巴巴的饼,没接。
“你吃。”
“属下不——”
“你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端鹤华打断她,“左臂有伤,又发了热,再不吃东西,你会倒在路上。”
顾纯沉默了一瞬,把一块干饼塞进端鹤华手里,自己拿着另一块,退后三步,靠着对面的竹子坐下,低头咬了一口。
干饼硬得像石头,嚼在嘴里全是渣,没什么味道。但她还是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
端鹤华吃东西的样子比她好看得多。
明明是一样的干饼,那人拿在手里,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吃什么珍馐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