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山路湿滑难行。顾纯走在前面,端鹤华跟在三步之后。
这是暗卫的标准站位,既能替主人挡下突如其来的袭击,又不会僭越到主人前面去。
顾纯对这个世界的规矩没什么概念。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该怎么做,她就怎么做。
端鹤华说往东,她就往东。端鹤华说走山路,她就走山路。她不问为什么,也不问要去哪。
穿越过来两天时间,她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这个世界的版图,也不知道端家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惹来一夜之间的灭门追杀。
她只知道一件事,自己必须保护身后这个人活着。
这是原主的执念,也是她穿越过来必须继承的遗志。
山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
左边是陡峭的山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晨雾从崖底涌上来,把一切都染成灰白色。
顾纯的脚步骤然顿住,雾气里有着浓郁的腥臭味。
她侧耳倾听,听见风里夹杂着极轻的呼吸声,至少有五六个人,埋伏在前方三十步外的山道转弯处。
顾纯把右手背在身后,比了个手势。
——前方有敌,五人以上。
这是暗卫的手语。顾纯继承了原主的记忆,自然也记得这个动作。
忽的一声极轻的笑声响起。
是端鹤华的声音,音量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顾纯一个人听,“右边悬崖上有三个,左边山壁后面有两个。还有两个……”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顾纯侧身让那道黑影扑了个空,短刀也在同一时间出鞘,自下而上,将杀手一劈两半。
温热的血水喷了她满脸。
第二道黑影从左侧的山壁后窜出,顾纯旋身,将短刀横在身前,硬接了这一击。
金铁交鸣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寒鸦。
昨夜厮杀的后遗症还在,这具身体还没恢复,刚才这一下几乎震得顾纯虎口发麻。
“左边两个交给你。”
端鹤华不紧不慢地说道,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顾纯来不及回应。
因为右边的悬崖上又有两个人跳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迎上去。
刀光,血雾,骨骼断裂的闷响,濒死者的惨叫。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在晨雾弥漫的山道上演。
顾纯不知道杀了多久。
她只知道当最后一个敌人倒下时,眼前已经开始频频发黑。
左臂的伤口崩开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刀上,和别人的血混在一起。
她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端鹤华呢?
顾纯猛地抬头,看向山道转弯处,一道白影从晨雾中缓步走出。
端鹤华的衣袍上溅了几滴血,姿态从容得像是刚刚只是去散了步,而不是杀了两个人。
少主清冷的眼睛看向顾纯,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她流血不止的左臂上。
“又受伤了。”端鹤华怜惜似的叹了声。
顾纯没吭声,她注意到端鹤华的右手指节上还沾着血,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还是新鲜的殷红。
对方仅凭手指就杀掉了两个敌人,也许根本就用不上她这个暗卫……
如果她不在话,对方说不定能够逃得更快些?那么对方留下她在身边的理由是什么呢?
顾纯想不明白,只能撑着刀站起身,“少主,我们可以动身了。”
“先包扎伤口。”端鹤华的语气不容置疑。
顾纯想说不用,说伤口不碍事,说现在不是停下来的时候。
她还没开口,端鹤华已经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另一条干净的帕子,“手伸出来。”
顾纯沉默了一瞬,还是伸出了左臂。
端鹤华的动作很快,也很轻。
帕子缠上伤口的时候,顾纯感觉到那人的指尖隔着布料按在伤口边缘,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让她太痛,又把血止住了。
距离太近了。
近到顾纯又闻见了那股气息——雪后的松林,冷浸浸的。
她的犬齿又开始发痒。顾纯偏过头,看向一旁的悬崖。
“好了。”等最后一圈缠完,打了个结,端鹤华才退后一步。
顾纯垂着眼,看着左臂上那个整齐的结。
帕子是月白色的,绣着暗纹的鹤纹。现在那上面洇开一片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
“……谢主人。”
端鹤华没接话,转身往前走,顾纯连忙跟上。
走出十几步,端鹤华忽然开口:“你方才在想什么?”
顾纯的脚步顿了顿,“没想什么。”
“撒谎。”
端鹤华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你方才看着悬崖,不敢看我。”
顾纯沉默不语,她能说什么?
说她刚才差点被主人的气息勾起了Alpha的本能,想把人按在石壁上……
这人只怕会把她当成疯子,甚至会直接动手解决她的小命。
“属下在想,”顾纯斟酌着开口,“主人的身手,比属下想象的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呢?”
“然后想……”顾纯顿了顿,“属下似乎不需要这么拼命。主人自己就很厉害。”
端鹤华忽然停下脚步,顾纯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停下,但也跟着止步。
“你在怕我。”端鹤华笃定道。
顾纯的呼吸滞了一瞬,“属下没有怕主人。”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顾纯抬起头,直视少主端鹤华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深,瞳孔是极淡的褐色,几乎要融进虹膜里。
“属下在想,”顾纯一字一顿地说,“主人武功如此高强,孤身一人也能逃脱,为何还要带着已经受伤的属下浪费时间?”
“你受了伤。”
端鹤华的回答很简单,只有这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
顾纯忽然就懂了。
——因为你现在受了伤,所以我不会丢下你。
“……属下会跟上来的。”顾纯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没有再说话。
山道在悬崖边蜿蜒前行,时而钻进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时而又暴露在光秃秃的山脊上。
晨雾渐渐散了一些,能见度从十步扩大到了二三十步。
顾纯一边走一边留意两侧的地形,在心里默默记下来时的路。
这是这具身体原主的习惯,暗卫永远不会让自己迷路。
天色彻底亮了的时候,两人终于走出了那段险峻的悬崖路段。
前方的山势渐渐平缓,林木也变得更加茂密。
顾纯认出了几种南方才有的树种,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里是苍梧山以南,离端家老宅已经走出了将近两百里的山路。
接下来要去哪里?
顾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主人,我们要往哪个方向走?”
“过了这片林子,有一条河。沿河往下游走,有个渡口。”
端鹤华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渡口有船,我们去青州。端家在青州有一处旧宅,是曾祖那辈置办的产业,知道的人不多。”
通常主人无需向暗卫解释这么多,但端鹤华还是告知了顾纯自己的详细打算。
这也使得顾纯心里的感受更加复杂。
林子的尽头是一条河。
河水不宽,但流速很急,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落叶和断枝。
对岸是一片更茂密的树林,远远看去像一道墨绿色的屏障,把天和地都隔开了。
端鹤华站在河边,目光顺着水流的方向看向下游。
“渡口在下游五里处。去渡口的路只有一条,如果有人在追我们,一定会在那条路上设伏。”
顾纯点头,“主人想走水路?”
“不。”端鹤华摇了摇头,“走水路太慢,而且容易被截住。我们从对岸走,翻过对面那座山,绕过渡口,直接去青州。”
顾纯看向河面,河水很急,最深的地方目测能没过人的胸口。
她的左臂有伤,不能用力,游泳的话会很困难。而端鹤华——
“主人会水吗?”顾纯问。
端鹤华沉默一瞬,顾纯便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短刀连鞘一起解下来,用布条绑紧,确保不会在水里散开。
然后又把腰间的暗器囊、药囊、干粮袋全部卸下来,捆成一包。
收拾好的顾纯向端鹤华提议道:“属下来背主人过河。”
“不行,你的左臂有伤。”端鹤华想也不想,便开口拒绝。
“不碍事。”
“伤口在水里泡久了会裂开。”
“裂开了再包扎就是。”
不等端鹤华再次开口拒绝,顾纯走到对方面前,半蹲下身,“主人上来吧。”
身后安静了几息。
一双手搭上了她的肩,接着是一具身体的重量贴上了她的背。
端鹤华比她这具身体高半个头,体重却比她想象的要轻,不像成年男子该有的体重,倒像是……女性的身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