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像厚重的幕布,在江面上缓缓翻涌。
墨执使退到浪尖最高处,玄色长袍被江风卷得猎猎作响,却始终没再往前一步。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锥,先落在苏伯掌心那枚青黑石印上,又移到林砚腰间露出来的青铜令牌一角,来回扫了两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那笑意不达眼底,只剩贪婪与笃定。
“难怪敢拦我的路。”他的声音顺着水雾飘过来,带着水泡破裂似的闷响,语调慢悠悠的,像猫捉老鼠前的戏谑,“守印人的青冥印,林家的正阳令,阴阳双器倒是凑齐了。省得我再费功夫去找,正好一锅端了。”
苏伯掌心的守印微微一震,青光不自觉亮了半分。老人眉头紧锁,往前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将林砚挡在身后半寸,沉声道:“墨小子,别打歪主意。阴阳双器是镇煞护民的东西,不是你这等邪修能染指的。”
“邪修?”墨执使低笑起来,笑声阴冷,顺着风钻得人耳朵发疼,“苏振海,你守了一辈子渡口,连真相都没摸到,也配说我是邪修?”
他说着,目光越过苏伯,直直钉在林砚身上。
那眼神太直白了,像在打量一件货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贪婪,从少年的脸扫到胸口,最后停在令牌所在的位置,像是要透过衣衫看穿底下藏着的东西。
“你就是林家那个小容器?”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里。
苏伯脸色骤变,厉声喝止:“住口!”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容器身份是林砚心底的一根刺,也是墨执使最擅长的攻心切入点。老人刚要再开口,把话头岔开,免得林砚心神受扰,手腕却被轻轻按住了。
林砚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站到高坡最边缘,与黑雾里的黑袍身影遥遥相对。少年人面色平静,眉眼间没有半分慌乱,连指尖握剑的力度都没变。他抬眼迎上墨执使的目光,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我是谁,轮不到邪修来定义。”
墨执使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
他本以为提起“容器”二字,这少年至少会神色微动,要么怒,要么慌,要么藏着几分自卑——毕竟十几岁的年纪,背着个“天生煞种、怨魂容器”的名头,没几个人能真的毫不在意。黑风岭那废物就是没抓住这点,才折在了一个毛头小子手里。
可眼前这林家后人,居然半点波澜都没有。
“有点意思。”墨执使冷笑一声,语气添了几分阴狠,故意把话说得更重,“怎么?林家没告诉你真相?你以为你手里的令牌是传家宝?那是镇着你体内怨魂的枷锁!你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是阴煞王大人的备用容器,你的身体、你的神魂,全都是守煞人的东西。”
“揣着阴煞王的残魂到处跑,还自以为是斩邪除煞的走阴人。”他嗤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吗?一件容器,一个祭品,等阴煞王大人降世,你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神魂都会被炼化成养料。”
每一个字都裹着阴寒的煞气,顺着风往人耳朵里钻,带着微弱的幻术之力,专挑心神缝隙下手。若是道心稍弱的人,听见这话必然心神震荡,怀疑自身,进而被幻术趁虚而入。
苏伯在旁边听得心头一紧,刚要催动守印定神,就见林砚往前站了半步,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是走阴人林砚。”
他抬手,指尖轻轻按在胸口的令牌上,青铜牌隔着衣衫温温热热,正阳之力顺着指尖缓缓流转,稳稳托住他的神魂。少年人的目光清亮,像盛着月光,直直看向黑雾里的黑袍人:
“我走什么路,做什么人,由我自己说了算。由我爷爷教的道理说了算。由这方渡口的百姓说了算。”
“唯独轮不到你一个躲在水底、靠炼冤魂活的邪修置喙。”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不是令牌外放的正阳光,是道心自稳的微光,温润却坚定,像沉在黑夜里的星。沿岸三十六盏天罡灯像是受到了感召,灯焰同时亮了亮,暖金色的光网往外撑开了数尺,逼得翻涌的黑雾退了半步。
高坡上的河神灯也微微发烫,灯芯里的雷劈枣木芯轻轻跳动了一下,沉厚的阳气顺着地脉散开,稳稳接住了林砚身上的道心之光。
一老一少两道身影并肩立着,阳灯在前,守印在侧,竟硬生生顶住了墨执使的煞气压迫,半点没落下风。
墨执使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没料到这少年道心居然这么稳。三番两次攻心,不仅没乱了对方的心神,反倒让对方的道心更凝实了几分。
“好一张利嘴。”他阴恻恻地开口,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我倒要看看,等会儿进了溶洞,看着沈家十七口魂飞魄散,看着封印破开、阴煞降世,你是不是还能这么嘴硬。”
“你大可以试试。”林砚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锋锐,“三十年前你师父没做到的事,你也一样做不到。落霞渡的封印,有我们守着。”“守?”墨执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笑了起来,笑声裹着煞气,震得江面浪涛翻涌,“就凭你们?等月亮到了中天,八脉锁魂阵全力催动,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守!”
他袍袖猛地一挥,黑雾瞬间翻涌起来,像巨大的黑色浪头,朝着岸边狠狠压过来。浪头里无数水鬼发出尖锐的哭嚎,青白的影子若隐若现,比之前凶了数倍。
“我不跟你们耗了。”墨执使的声音从黑雾深处传来,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等我破了封印,取了碎片,再亲手把你这容器拎出来。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的道心能不能扛住炼魂之苦。”
话音落下,黑袍身影彻底沉入了黑雾深处。
江面的黑浪却没退,反而一浪高过一浪,狠狠撞在沿岸的灯阵上。“砰砰砰”的闷响接连不断,三十六盏天罡灯的光阵被撞得阵阵凹陷,灯焰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熄灭。水底的轰鸣声越来越响,像有无数巨兽在河床下狂奔,整座八脉锁魂阵,已经开始全力蓄力了。
苏伯松了口气,回头看向林砚,眼里带着几分赞许,也带着几分心疼:“你这孩子,心里真的一点都不介意?”
容器的身份,是林砚与生俱来的枷锁。换做旁人,被人当面戳着脊梁骨说“你是祭品、是容器”,早就怒了慌了,可这小子居然稳得像块石头。
林砚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掌心的令牌,轻轻笑了笑:“介意有用吗?他越是拿这个说事,就越说明他只有这点本事能乱我心神。我要是真动了怒、乱了神,才是遂了他的意。”
从回水湾幻境里走出来的那一刻,他就想通了。
体质是天生的,路是自己选的。是当容器还是当走阴人,全在他一念之间。只要道心不歪,守得住本心,就算天生带煞,也一样能斩邪除煞、护佑百姓。
苏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千言万语,都不如少年人这份沉稳来得让人安心。
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圆月,银盘已经爬到了中天正位,月光冷得像霜,直直洒在河神碑上。地底的轰鸣达到了顶峰,连高坡上的碎石都在轻轻颤动。
阴极之至,一阳将生。
最关键的那一刻,就要到了。
“准备好了吗?”苏伯握紧了守印,青黑色的石印泛起温润的光,老人的声音沉定有力,“等会儿我点亮河神灯,催动天罡灯阵牵制沿岸水鬼,断他外围主脉。你趁乱从河神碑暗道进核心,记住,卡准阴阳交替的那一刻,全力催动太极阵。”
“嗯。”林砚重重点头,桃木剑出鞘寸许,金光微微闪烁,“前辈放心,我记着呢。”
圆月升至中天,银辉铺满江面。
黑雾翻涌得越来越凶,水底的轰鸣越来越响,决战的大幕,终于要彻底拉开了。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最后一丝波澜,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墨执使想拿他当容器,想破封印放煞王,也要看他答不答应。
今夜,水底溶洞,便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