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刚从芦苇荡里散干净,细碎的晨光穿过窗纸,在土桌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纹。苏伯把守印端端正正摆在桌中央,石印泛着温润的青光,把周遭的空气都浸得凉丝丝的。林砚坐在对面,指尖按着青铜令牌,一夜调息下来,昨夜被震滞的经脉已经顺畅了大半,只有丹田深处还留着几分阴阳相冲的余悸。
“今天慢着来,不求合阵,先试试能不能让两股气挨在一起不炸。”苏伯抬眼看向他,花白的眉毛微微蹙着,语气比昨日更谨慎,“你收三分阳劲,我松两分沉力,咱们一点点往一块儿凑。”
“好。”林砚点头应下。
两人同时屏息凝神,灵力缓缓催动。
淡金色的正阳光从令牌上升起,比昨日柔和了不少,像一层薄纱,慢悠悠地往桌中央飘;对面的守印也散出青润的阴光,沉凝之气敛了大半,带着江水般的柔韧,轻轻迎了上去。
两道光在半空中相遇,依旧顿了一下。
斥力还在,像两块同极的磁石,贴着表面往两边滑,就是融不到一处去。林砚咬着牙一点点收束阳劲,把刚猛的锋棱磨得更软;苏伯也在慢慢松着守印的沉滞感,让阴光多了几分流动的活气。
可即便如此,两道光也只是勉强挨在一起,泾渭分明,像油浮在水面上,半点交融的迹象都没有。
僵持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林砚额角渗出细汗,灵力维持在临界线上,多一分怕炸,少一分怕散。他盯着那道泾渭分明的光影分界线,脑子里飞速转着——正阳至纯,阴守至净,纯与净碰在一起,反倒缺了勾连的介质,就像两条并行的河,中间隔着一道堤,永远汇不到一处。
堤……
他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体内驭煞的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流转。黑风岭上,他以正阳道心驾驭阴煞,阴阳在体内并存不悖,靠的就是自身神魂做那道堤,平衡着两股相悖的力量。
既然体内能平衡,那体外呢?
如果把一缕经过道心驯化的阴煞,放在两道光中间,会不会就成了那道衔接的堤?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像星火落进干草里,瞬间燎了整片原野。林砚没多想,几乎是下意识地,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灰黑色煞气从指缝间飘了出来。
这煞气是他昨夜从江边吸纳的水煞,经过一夜道心温养,早已剔去了邪性,只剩纯粹的阴属之力,柔和却不黏腻,正好卡在至阳与至阴之间。
“别动。”林砚低声说了一句,指尖轻轻一送,那缕细如发丝的煞气便飘到了金光与青光的分界线上。
苏伯本想开口阻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屏住呼吸,盯着那缕不起眼的灰黑煞气,连握着守印的手指都微微收紧了。
意外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原本泾渭分明的金、青两道光,在触碰到那缕煞气的瞬间,竟没有像之前那样弹开。灰黑色的煞气像一层柔韧的薄膜,轻轻裹住了两道光的边缘,既不被正阳之力炼化,也不被阴守之力同化,就稳稳地隔在中间,成了一道奇妙的缓冲带。
紧接着,更惊人的变化出现了。
金光顺着煞气的纹路,慢慢往青光里渗了一丝;青光也顺着煞气的脉络,往金光里融了一点。
没有爆炸,没有震荡,甚至连半点斥力都感觉不到了。两道原本格格不入的光,借着中间那缕阴煞的牵引,像两条终于找到交汇口的河,缓缓地、却异常坚定地交融在了一起。
林砚眼睛一亮,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催动驭煞之力,控制着中间的煞气做转轴,引导阴阳二气慢慢旋转。
金光和青光顺着旋转的力道,渐渐拧成了一股。金色走阳鱼位,青色走阴鱼位,中间那缕灰黑色的煞气恰好构成了太极图的S形分界线,首尾相衔,循环往复。
不过呼吸之间,一个巴掌大的太极图案便悬浮在了半空中。
图案不算清晰,边缘还有些虚浮,可阴阳流转的气韵却做不了假。金色的阳鱼里含着一点青,青色的阴鱼里藏着一点金,阴阳互根,循环不息,一股中正平和的力量从太极图里散出来,满室的湿寒气瞬间一扫而空,连墙角积着的阴霉味都淡了下去。
苏伯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守印差点没拿稳。
他活了大半辈子,听过无数阴阳双器合阵的传说,也见过父亲和林守义布成的太极阵,可从来没想过,竟然能以阴煞为媒,把两股纯质的阴阳之力串起来。这简直是离经叛道,可偏偏……成了!
林砚也有些意外,更多的却是了然。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灵力还在缓缓流转,正阳、阴守、阴煞,三种力量在他的操控下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原来他这能容煞的体质,不止能驭煞破敌,还能做阴阳双器的枢纽。
祖辈们走的是正阳大道,容不得半分阴邪;可他偏生带着煞种,从小就和阴煞打交道,走出了一条亦阴亦阳的路。这条路前人没走过,却意外地合上了阴阳双器的缺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试试威力。”苏伯忽然反应过来,伸手拿过桌边的粗陶碗。碗里装着小半碗黑水,是昨日从回水湾取的炼煞阵水,墨黑腥臭,腐蚀性极强,滴在木桌上都能蚀出小坑。
林砚会意,指尖轻轻一引,半空中的太极图缓缓落下,贴着水面飘了过去。
太极图刚一碰到黑水,碗里就响起了细微的“滋滋”声。
墨黑色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清,腥臭味飞快散去,不过短短数息功夫,半碗浑浊发黑的煞水,竟变得澄澈见底,连碗壁上沾着的黑渍都褪得干干净净,像一碗普通的清水。
碗底沉淀的泥沙静静躺着,半点煞气都不剩了。
“成了!真成了!”苏伯一拍桌子,胡子都翘了起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好小子,真有你的!这么多年没人敢想的路子,居然让你给走通了!”
他凑到桌边,仔细看了看那碗清水,又抬头瞅了瞅半空中缓缓旋转的太极图,越看越觉得妙:“难怪难怪!正阳太刚,阴守太静,中间缺个活泛的引子。你这驭煞之力不阴不阳,亦阴亦阳,正好卡在中间当转轴。就像船篙撑船,一点力,就能让两艘并行的船凑到一块儿去。”
林砚收了灵力,半空中的太极图缓缓散去,化作点点微光消失在空气里。他指尖微微发麻,神魂有点发虚——同时操控三种力量,还要维持阴阳平衡,对神魂的消耗不小。
“就是太费神。”他揉了揉眉心,“以我现在的修为,维持小范围的太极阵还行,要是放大到能覆盖整个煞阵的规模,撑不了太久。”
“够用就行。”苏伯摆摆手,毫不在意,“又不是让你一直撑着。祭祀当晚,你潜入石窟核心,我在外围破节点,等墨执使催动全阵破封印的时候,咱们俩同时发力,你在核心引太极阵,我在外围呼应,内外夹击,一口气冲垮他的八脉锁魂阵。只要阵一破,剩下的就好办了。”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眼里的光越来越亮:“当年你爷爷和我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能重创执印使,封不住阵眼。咱们今天有了这法子,说不定能彻底把这煞阵连根拔了,了却落霞渡百年的祸事。”
林砚点点头,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原本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破阵的把握至少多了五成。
“趁热打铁,咱们多练几次。”苏伯坐回原位,把守住印,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先练小阵,摸准节奏,再慢慢放大。你控制好中间的煞力气度,我配合你的节奏走,咱们把契合度磨上去,争取到时候能收发随心。”
“好。”
林砚也不拖沓,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催动令牌。
这一次有了经验,两人配合得明显顺畅了许多。林砚先放出一缕阴煞做轴,苏伯再缓缓放出阴守之力,林砚紧跟着催动正阳之力,三道力量一碰,便顺着之前的轨迹旋转起来,太极图瞬间成型,比第一次稳了不少。
一次,两次,三次……
晨光移过窗棂,从东边挪到了南边,草屋里光影变幻,只有半空中的太极图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从巴掌大,练到脸盆大;从需要凝神静气半分钟才能成型,到呼吸之间便能布成;从林砚浑身冒汗、神魂发虚,到慢慢能稳住气息,维持一炷香以上。
进步快得连苏伯都啧啧称奇,连说林砚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比他爷爷当年悟性还高。
到了午后,两人歇下来喝水的时候,太极阵已经能稳稳维持在半人高,阴阳流转圆融无碍,连最细微的力道偏差都能及时调整过来。
“差不多了。”苏伯喝了口粗茶,放下碗,“再练下去你神魂扛不住,留着力气留到十五晚上。剩下的一天多,你好好调息养神,把状态调到最好。我去沿岸再摸一遍节点,把位置标准,确保当晚能第一时间镇住六条主脉。”
“好。”林砚应下,指尖轻轻摩挲着令牌。
阳光落在他脸上,少年人眉眼沉静,眼底却藏着锋锐的光。
从青雾村到古溪镇,再到黑风岭、落霞渡,他一路走,一路学,一路把旁人眼里的“旁门左道”“邪异之术”,走出了自己的正道。
祖辈没走完的路,他接着走;祖辈没闯出来的局,他来闯。
窗外的江水滔滔东流,卷着百年的沉冤与煞气,日夜不停。
再过一天,就是月圆之夜。
河神祠下的煞阵,藏在暗处的执印使,还有沈家满门的亡魂,都在等着一个了断。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