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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祠门半掩,嫁衣悬檐

    二更天的江雾最浓,沾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林砚绕到河神祠后侧的矮墙下,听了片刻墙内的动静。整个祠堂静得像座荒坟,连虫鸣都没有,只有江水拍击堤岸的闷响,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他指尖搭在墙头上,运力一撑,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落地时轻得像片落叶,没惊起半点尘埃。

    院里比墙外更阴湿。

    地砖缝里长满了深绿的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墙角堆着几只破旧的陶碗,碗沿结着蛛网,看样子很久没人打理过。和祭祀当天香火鼎盛的模样判若两地——想来那些热闹都是做给村民看的,平日里这祠堂根本就是座邪巢。

    林砚放轻脚步,顺着廊檐往正殿摸。廊下挂着两盏白纸灯笼,烛火早就灭了,灯纸被水汽浸得发皱,垂在风里晃晃悠悠,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

    正殿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寸宽的缝。

    一股混着霉味、腥气和淡淡香灰味的冷风从缝里钻出来,吹得人后颈发僵。林砚指尖扣住桃木剑,另一只手轻轻推了推门扉。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门轴像是泡了水,转得滞涩,推开的瞬间,一股更浓的湿寒气扑面而来,裹着化不开的阴煞。

    殿里没点灯,只有神龛前摆着两盏长明灯,灯油烧得发绿,荧荧的光映得满殿幽冷。

    林砚的目光最先落在殿梁上。

    一件大红嫁衣正悬在梁下,空荡荡地垂着,没有穿在人身上,就那么直挺挺地挂着。嫁衣是清末的样式,宽袖大摆,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并蒂莲纹,针脚精致,看得出当年是件顶好的嫁衣。可此刻,整件嫁衣都浸得湿透,暗红的绸缎吸饱了江水,颜色沉得像凝固的血,正顺着衣角、袖口往下滴滴答答地落黑水。

    黑水落在青石板地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每一滴都蚀出一个浅浅的小坑,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林砚屏息凝神,胸口的令牌烫得厉害。

    这嫁衣上的怨气重得惊人,比回水湾所有尸骨加起来的怨气都浓,像一块浸在怨煞里泡了上百年的阴石。不用想也知道,这就是当年沉江的沈家小姐身上那件嫁衣。

    守煞人把它挂在正殿里,根本不是供奉河神,是拿这件满含冤屈的嫁衣当阵眼的引子,养着水煞,聚着怨气。

    嫁衣无风自动,轻轻晃了晃。袖口垂下来,露出一截青白的布料边,和昨夜雾中空轿里露出来的那截衣袖一模一样。林砚眸光微凝——看来那艘在江面上飘的喜轿,就是这件嫁衣的煞气化形,专门用来勾人魂魄。

    他收回目光,转向殿后的墙壁。

    整面白墙都被人用黑墨画满了纹路,墨迹发黑发亮,像是混了血和煞水,隔这么远都能感觉到上面散出的阴寒气。这是一幅完整的祭祀阵图,纹路呈环形层层铺开,外圈对应着沿岸的十八处煞节点,向内一圈圈收拢,最中心的圆点正对着河神碑的方向,精准地落在水底封印的正上方。

    阵眼的位置,刻着一个小小的青铜纹路。

    林砚凑近了些,指尖隔空比对了一下。

    和他令牌上的至宝碎片纹路一模一样,只是更完整,是碎片嵌入封印时留下的印记。

    果然。

    第四块碎片就在这阵图底下,压在河神碑下的封印里。守煞人布下这么大的阵,又是养水鬼,又是投生魂,目的从来不是什么河神祭祀,是借着祭祀的由头催动煞阵,一点点撬开封印,把里面的碎片取出来。

    他沿着阵图慢慢走了半圈,越看越心惊。

    这阵图的布局比黑风岭的阴兵阵更精巧,也更阴毒。黑风岭是靠坟土和尸骨硬堆出来的刚猛煞阵,靠的是蛮力破封;可这水煞阵是慢刀子割肉,借着江水的流动,把煞气一点点渗进封印缝隙里,像温水煮青蛙,等封印彻底松动时,谁也拦不住。

    而且阵图里还藏着幻阵的纹路。

    林砚指尖在一道弯绕的纹路上顿了顿。这是迷魂纹,专门搅乱人的心志,让人陷入幻境不可自拔。难怪落霞渡的水煞最擅长勾魂摄魄,有这套幻阵加持,心志稍弱的人,光是站在江边听见歌声,就能自己走进江里去。

    “啪嗒。”

    一滴黑水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墨点。

    林砚抬头,看见嫁衣晃得比刚才厉害了些,领口的位置微微鼓起,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正穿着它,慢慢转过头来。长明灯的绿光映在嫁衣上,红得发黑,说不出的诡异。

    他没有退,只是指尖按住了胸口的令牌。

    金光微闪,一股正阳之力散出来,嫁衣的晃动慢慢停了,滴黑水的速度也缓了些。

    只是件被怨气浸染的煞物,还成不了气候。真正难对付的,是藏在水底操控这一切的执印使。

    林砚收回目光,落在神龛旁的供桌上。

    供桌上摆着十几个桃木牌,牌位上没有写名字,只刻着生辰八字。木牌颜色深浅不一,深的看着有些年头了,浅的木纹还新,显然是最近才放上去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块,指尖拂过上面的字迹。

    八字很新,墨迹还带着点湿气,算日子正好是昨天——正是黄昏时落水的李老三和那四个北方商人。

    每个木牌底下都系着一根黑色的细线,线身缠着细碎的煞粒,顺着桌腿垂下去,没入地砖缝里,一直连到地底的大阵中。

    这是锁魂牌。

    把生魂从人身上抽出来,锁在牌里,再通过黑线源源不断地喂给煞阵。人一死,魂就被彻底炼化,成了煞阵的养料,连轮回都入不了。

    林砚数了数,一共十七块木牌。

    也就是说,至少有十七个无辜的人,被当成了祭品,死在了这场阴谋里。这还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水底尸骨堆里那些没留下牌位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他把木牌放回原位,指尖在桌沿下轻轻一摸。

    入手处有凹凸的纹路,和墙上的阵图是一套的。供桌本身就是阵的一部分,这些木牌摆的位置,恰好对应着阵图里的生魂位。

    林砚蹲下身,拨开供桌下的积灰。

    地砖缝里露出一圈黑色的纹路,顺着地砖蔓延到墙根,和墙上的大阵连在一起。而供桌正中央的地砖,颜色比周围略深些,边缘有细微的缝隙——底下是空的。

    是暗道入口。

    应该是直通河神碑底下的石窟,也就是煞阵的核心、封印所在的地方。执印使大概率就藏在那下面。

    林砚指尖搭在那块地砖上,略一用力,又收了回来。

    不能急。

    现在下去,等于自投罗网。执印使在水底经营了这么久,底下指不定布了多少杀阵和幻境。他单枪匹马闯进去,别说取碎片、破封印,能不能全身而退都难说。

    得等。

    等月圆之夜,等执印使全力催动大阵、破封取碎片的那一刻。那时对方所有精力都放在封印上,防备最弱,才是他出手的最好时机。

    正思忖着,院外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很慢,却越来越近。

    林砚眸光一敛,迅速闪身躲到神龛后面,屏住呼吸。他收敛了周身所有气息,连令牌的金光都压了下去,整个人像融进了殿内的阴寒里,半点存在感都没有。

    “吱呀”一声,正殿的门被彻底推开。

    灰袍庙祝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像纸。他眼神木然,直勾勾地往前走,脚步轻飘飘的,脚后跟不着地,像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他走到供桌前,放下油灯,拿起桌上的香,机械地点燃,插在香炉里。

    动作僵硬,全程没有半点表情,像在完成一套设定好的程序。

    上香的间隙,他忽然缓缓转过头,目光扫向神龛的方向。

    灰白的眼珠里没有半点神采,却像是能看穿遮挡物,直直地对着林砚藏身的位置。空气瞬间凝固,殿里的阴煞浓了几分,嫁衣上的黑水滴滴答答落得更快了。

    林砚指尖扣紧桃木剑,周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出手。

    可庙祝只是看了几秒,就缓缓收回了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现。他木然地转过身,提着油灯,又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正殿,重新带上门,脚步声慢慢远去,消失在后院的方向。

    直到彻底听不见脚步声,林砚才从神龛后走出来。

    他眉头微蹙。

    刚才那一下,对方是真没发现,还是故意装没发现?

    如果是后者,那执印使的城府就比他预想的还要深。明明察觉到了外人闯入,却按兵不动,要么是没把他放在眼里,要么是想引他深入,布好陷阱等他钻。

    林砚没再停留。

    该摸的底都摸到了:阵图结构、碎片位置、暗道入口,还有对方的路数。再多待,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他原路返回,翻出矮墙,迅速融进岸边的芦苇荡里。走出去很远,回头望时,还能看见河神祠的殿门半开半掩,那件大红嫁衣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只悬在半空的血红色眼睛,静静盯着江面。

    回到客栈时,周老板还没睡,正坐在柜台后面搓着手等他。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问:“先生,怎么样?那祠里……”

    “和我想的一样。”林砚解下布包放在桌上,拿起笔,铺开白天画的阵图,在河神祠的位置重重补了几笔,“正殿有嫁衣煞物,墙上有完整的炼煞阵图,供桌上摆着锁魂牌,底下有暗道直通水底封印。碎片就在封印里。”

    周老板听得脸色发白:“那……那咱们怎么办?祭祀就在后日,到时候他们要是……”

    “祭祀当天就是破阵之时。”林砚笔尖一顿,抬眼看向他,“我让你找的三个船工,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都是水性最好、嘴最严的小伙子,明早就过来听您吩咐。”

    “好。”林砚点点头,指尖点在阵图的三个节点上,“明晚子时,你让他们驾船,把我准备的符包分别沉到这三个位置。记住,必须是子时,差一刻都不行。沉完立刻走,别回头看。”“哎,我记下了!”周老板连忙应下,又犹豫着问,“先生,不用通知村民们躲一躲吗?祭祀当天大家都要去上香的,万一……”

    “不用。”林砚摇头,“提前说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祭祀当天,你让大家按往常一样去,只是记住三条:别喝祠里的水,别拿祠里的东西,听见有人喊名字别应声。酉时前必须离开。”

    守煞人要的是生魂献祭,肯定会在祭祀最热闹的时候动手。他要是提前让村民躲了,对方换个时间动手,反而更难防备。不如将计就计,借着祭祀的机会,一举破了煞阵。

    周老板虽还有些怕,却也知道轻重,重重地点了点头:“行,都听先生的。我明一早就挨家挨户去叮嘱,保准没人犯忌讳。”

    等周老板下去,客房里重归安静。

    林砚坐在桌前,看着摊开的阵图,指尖轻轻摩挲着令牌。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唯一的变数,是苏伯。

    令牌主阳,守印主阴,阴阳相合才能彻底破掉这纯阴的水煞阵。单凭他一个人,就算能破阵,也未必能护住所有村民,更未必能拦住执印使。

    他得再去见苏伯一面。

    不是求他出手,是让他亲眼看见,这一次,守道的人,不会再输。

    窗外的江雾更浓了,隐隐有歌声从远处飘过来,柔柔弱弱,勾得人心头发痒。

    林砚抬眼望向窗外,眸光沉静。

    两天。

    再过两天,落霞渡这盘棋,就该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