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侧防线的缺口像被撕开的布帛,越扯越大。
林砚盘膝坐在纸人阵眼旁,神念顺着五处阵基缓缓铺开,像细密的蛛网黏在地脉阵脉上。方才撕开的衔接处还在持续紊乱,他没有急着往里冲,反倒稳坐阵中,顺着紊乱的纹路一点点往里渗透,像水流渗进干裂的土地,悄无声息,却无孔不入。
纸人阵的黑雾始终维持着丈许方圆,不见扩张,可散出去的煞丝却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它们不与阴兵正面冲撞,专挑阵脉的衔接缝、阴兵的节点处钻。人工凝煞的弊端在同频煞力面前暴露无遗——越是规整严密的结构,缝隙处越是脆弱,被天然煞丝一搅一缠,立刻就乱了章法。
周遭的阴兵溃散得越来越快。
前排的甲胄兵卒最先扛不住,煞光忽明忽暗,动作从僵硬到抽搐,最后嘭的一声散作黑烟,只余下几片锈蚀的甲片落在土里。后排的阴兵想补上来,可阵脉紊乱,调度迟滞,往往刚走到半路,身上的煞力就先乱了,没等靠近岩台,自己先歪歪扭扭地散了架子。
原本恢弘震天的鼓角声,也渐渐弱了下去。
八面齐鸣的雄浑气势不复存在,南侧惊门方向的角声先断了,随后杜门的鼓声也开始发飘,时断时续,像漏了风的皮鼓,闷沉沉的没了力道。剩下的几面鼓角还在硬撑,可节奏全乱了,你快我慢,再也凑不齐整齐的节律。
鼓角是大阵的节律骨架,节律一乱,整座阵的运转都跟着滞涩起来。
地脉的震动也在减弱。
之前山摇地动的轰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微颤,像大病初愈的人,连呼吸都透着虚弱。从地底翻涌上来的先天煞气少了大半,漫山遍野的凶尸也失了大半凶性,很多都茫然地站在原地,不再一股脑往岩台冲。
没了大阵的持续加持,光靠散逸的先天煞气,根本撑不起全域起尸的凶性。
林砚指尖轻轻搭在纸人肩上,眸色沉静如水。
他没乘胜追击,也没得意忘形。
心里清楚得很,崩的只是外围防线,伤的是皮肉,大阵的中宫核心还在望乡台稳稳立着,镇煞使也还没真正出手。现在的优势,全靠出其不意和阵法克制,真要逼得对方狗急跳墙,全力催动核心杀招,以他现在的状态,未必扛得住。
稳扎稳打,步步蚕食,才是上策。
岭巅望乡台,气氛却早已降到了冰点。
镇煞使站在台边的石柱旁,袖袍下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下方的乱象尽收眼底,南侧防线彻底崩溃,西侧杜门也开始不稳,阴兵一队队溃散,像被秋风扫过的落叶,散得七零八落。
鼓角声乱得刺耳,听得他心头火起。
“废物!全是废物!”
他猛地一甩袖,黑色煞风扫过石台,边上一根残破的石柱应声而断,轰隆砸在地上,碎石四溅。
布了几十年的八门阴兵阵,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用几具破纸人,从外围硬生生撕出了口子,还越撕越大。传出去,他镇煞使的脸往哪搁?
“使君,南侧阵脉紊乱加剧,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波及中层了。”阴影里传来下属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
“慌什么。”镇煞使冷声呵斥,眼底却闪过一丝焦躁。
他比谁都清楚局势的严峻。
林砚的路数太邪门了,不按正统路子来,也不走邪修的老路,专挑大阵的拼接缝隙下手,用的还是和地脉同源的天然煞力。就像蚂蚁啃大堤,看着不起眼,啃着啃着就能把整座堤岸啃塌。
再放任下去,用不了半个时辰,外围八门就得崩掉三门。
到时候大阵威力骤降,封印冲击也会跟着断档,几十年的布局,就要毁于一旦。
“启动中宫辅阵,我亲自接引阵力。”
镇煞使咬着牙下令,语气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狠戾。
“使君不可!”阴影里的人急忙劝阻,“阵脉现在紊乱,强行接引中宫之力,容易引发反噬啊!”
“反噬?”镇煞使嗤笑一声,眼神阴鸷,“等阵破了,封印停了,我们所有人都得死,还怕什么反噬?”
他活了大半辈子,布了几十年的局,绝不能栽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
不就是反噬吗?
只要能碾死林砚,稳住大阵,这点代价,他担得起。
不等下属再劝,他已经迈步走到了望乡台正中的封印纹路上。
八道黑色阵旗插在八方,对应八门方位,正是整座阴兵大阵的中枢核心。镇煞使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周身煞气暴涨,浓郁的黑雾从他体内翻涌而出,顺着阵旗汇入地脉深处。
“给我稳!”
他低喝一声,眉心浮现出一道黑色符纹,周身煞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大阵中枢。
磅礴的煞力顺着阵脉往下冲,像一股黑色洪流,所过之处,紊乱的节点被强行压下,溃散的阴兵重新凝聚,散乱的鼓角声也渐渐被拉回正轨。
中宫发力,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崩溃的南侧防线,硬生生被压着止住了颓势,溃散的阴兵重新列阵,鼓角声也重新变得规整起来,虽然比之前弱了几分,却好歹稳住了阵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岩台上,林砚立刻察觉到了变化。
原本顺畅渗透的煞丝突然一滞,像撞上了一堵厚重的墙,一股强横蛮横的煞力顺着阵脉反冲过来,力道极大。
“终于舍得动真格了?”
他低声自语,非但没慌,反倒眼底微光一闪。
怕的就是对方一直缩着不出来,就怕他强行稳阵。
人工大阵本就是逆律强拧的,内里全是拼接的缝隙,平时慢慢运转还好,一旦强行加注力量,就像往裂了缝的水缸里猛灌水,水压越大,裂得越快。
林砚没有硬扛那股反冲的煞力。
神念一动,散出去的煞丝立刻顺着阵脉缝隙往回缩,像退潮的水,顺势而走。对方力道越猛,他退得越快,绝不正面硬碰。
镇煞使的煞力一路往下压,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很快就压到了岩台周边,重新稳住了外围阵脉。
“哼,不堪一击。”
镇煞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只当是林砚力竭,撑不住了。他正要再加一把力,彻底碾碎那座纸人阵,异变陡生。
退回去的煞丝没有散,反而顺着他煞力冲开的路径,悄悄缠上了阵脉深处的几处核心衔接点。
这些衔接点藏得深,平时被大阵之力裹着,根本碰不到。可刚才镇煞使强行灌注煞力,冲开了表层的紊乱,也把深处的衔接缝给撑开了些许。林砚的煞丝就顺着这些撑开的缝隙,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缠在了最核心的拼接纹路上。
就像往齿轮里卡沙子,外表看不出来,等齿轮高速转起来,才知道厉害。
“再加一成力!”
镇煞使低喝一声,再度灌注煞力,想一鼓作气压垮林砚。
大阵之力再度暴涨,鼓角声拔高了一度,地脉震动重新加剧,黑压压的阴兵朝着岩台重新合围过来,戈矛林立,煞气冲天。
可就在力道攀升到顶点的瞬间——
咔嚓。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从地脉深处传来。
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镇煞使识海里。
他脸色骤变。
不好!
下一秒,剧烈的刺痛顺着阵脉反噬回来,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沿着手臂经脉狠狠扎进心口。
“唔——”
镇煞使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体内的煞力瞬间乱了套,原本规整运转的炼煞之气四处乱窜,撞得经脉阵阵抽痛。他连忙收束心神,想去稳住阵脉,可深处的衔接点已经被搅得一团糟,越用力压,紊乱得越厉害。
咔嚓、咔嚓……
接连几声脆响从地底传来。
不止一处,至少有三处核心阵脉的衔接点同时崩裂。
整座大阵猛地一震,鼓角声当场走了调,尖锐得像破锣,随后便断断续续,彻底乱了章法。刚刚重新凝聚的阴兵队伍,像被抽走了骨架,成片成片地溃散,黑烟四起,甲片落地的脆响连成一片。
比刚才崩得更狠,更彻底。
“噗——”
镇煞使再也压不住翻腾的气血,一口黑血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阵纹上,刺啦一声冒起黑烟。
他捂着胸口,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惊怒与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他怎么能摸到核心衔接点?”
他明明已经用中宫之力护住了阵脉,对方的煞力明明已经被压回去了,怎么可能还能伤到核心?
他哪里知道,林砚根本没硬拼,是顺着他自己冲开的力道,把煞丝送进了深处。他强行灌注的力量越大,衔接缝被撑得越开,煞丝缠得就越深。最后反噬回来的力道,大半都是他自己打出去的力。
等于他自己,亲手崩了三处阵脉衔接点。
“使君!”阴影里的下属急忙上前,“您怎么样?”
“死不了。”镇煞使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阴鸷得可怕,“阵脉怎么样?”
“三处核心衔接点崩裂,八门阵脉有五门运转滞涩,阴兵至少散了三成,短时间内……很难再组织强攻了。”下属的声音带着沉重。
辛辛苦苦布了几十年的阵,一夜之间,伤了根基。
而且是被对方借力打力,自己崩的。
镇煞使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本想一鼓作气压死林砚,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把自己的阵脉崩了三处,连自身都受了反噬内伤。
这是他驻守黑风岭以来,栽得最大的一个跟头。
栽在了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手里。
“好,好一个林砚。”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倒是我小瞧了你。”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乱窜的煞力,强行稳住伤势。
“传令下去,收缩防线,以守代攻,护住中宫与封印为主。”
“那……那小子怎么办?”
“怎么办?”镇煞使冷笑一声,眼底闪过狠光,“他那纸人阵靠辰时露水镇着凶性,露水效力撑不了多久。等露水一散,纸人煞力暴走,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会被煞力反噬而死。”
“我们等。”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露水先耗干,还是我的阵先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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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乡台上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紊乱的阵脉还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镇煞使站在台边,低头望着半山腰岩台的方向,眼神冰冷。
他承认,自己这次失算了。
小看了这个年轻的守阴人,也低估了对方对煞律的掌控力。
但这还不算完。
大阵只是伤了皮肉,还没动到根本。封印还在持续松动,阴煞王脱困只是时间问题。等露水效力一散,林砚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
他有的是耐心等。
岩台上,林砚自然也察觉到了大阵的变化。
地脉深处三声脆响传来的时候,他就知道,成了。
对方强行稳阵,反倒帮了他的忙。三处核心衔接点崩裂,大阵威力至少跌了三成,短时间内绝不可能再组织起之前那样的合围强攻。
压在头顶的沉重煞压,瞬间轻了一大截。
漫山遍野的阴兵潮水般退去,只余下零散的凶尸还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再也构不成致命威胁。
鼓角声彻底停了,只剩下山风卷着黑雾掠过山谷的呜咽声。
围了大半夜的死局,就这么破了。
林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身子晃了晃,连忙扶住纸人才站稳。
神念几乎耗空了,脑袋阵阵发晕,像被重锤碾过一样钝痛。刚才那一下看似轻巧,实则是在钢丝上跳舞,稍有不慎,煞丝被对方反卷回来,反噬的就是他自己。
赢是赢了,可代价也不小。
他低头看了一眼阵眼的纸人。
纸人眉心的露水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周身的黑雾时不时泛起躁动的波纹,显然露水效力已经所剩无几。
镇煞使在等,等露水耗尽,等纸人暴走。
对方打的算盘,他心里一清二楚。
林砚盘膝坐下,没有急着撤阵,也没有慌乱。
赢下这一阵,固然值得欣喜,可他没忘,这只是外围的胜利。大阵核心还在,镇煞使还在,封印还在持续松动,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今天能借阵反噬对方一次,不代表次次都能这么顺利。
对方吃了亏,必然会更加谨慎,下次再出手,只会更狠,更阴毒。
他抬头望向望乡台的方向。
黑雾沉沉,杀机暗藏。
隔着数里地,他仿佛能看到岭巅那双阴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里,等着他露出破绽。
“你要等,那我便陪你等。”
林砚低声自语,眼神沉静。
露水效力确实有限,可他也没打算靠一座纸人阵打到底。
这座阵帮他挣到了喘息的时间,帮他撕开了外围防线,帮他验证了顺煞破阵的思路,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
接下来,该走下一步了。
他闭上眼睛,借着阵法最后的安稳期,全力调息恢复。
神念缓缓沉淀,经脉里的反噬煞力被一点点理顺,受损的地方慢慢修复。纸人阵的煞力还在温和地流转,滋养着他疲惫的神魂。
夜还很深。
这场博弈,也才刚刚过半。
邪计受挫,只是开始。
真正的终局,要到望乡台上,才能见分晓。
山风卷着薄雾掠过岩台,阵中的纸人静静伫立,黑雾流转,在黑夜里守住一方安稳。
少年盘膝而坐,呼吸绵长,周身气息渐渐平稳。
崩裂的阵脉,退去的阴兵,消散的合围,都在宣告着这场猎杀计划的全面受挫。
而破局的人,已经在为下一场交锋,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