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中的黑雾缓缓流转,带着温润的节律,像一汪沉淀下来的深潭。林砚盘膝坐在纸人身侧,缓缓睁开眼,眸底的疲惫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沉静的光亮。
方才这片刻调息,丹田内的灵力依旧干涸,可神念却已重新凝聚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凝练了几分。纸人阵接引的地脉煞气温和有序,顺着周身穴位缓缓渗入,非但没有侵蚀经脉,反倒像温水一样,一点点熨帖着受损的经脉壁,连反噬的钝痛都轻了不少。
他低头看向阵眼处的白纸人,露水点过的眉心泛着极淡的柔光,煞力顺着五片残符与地脉相连,源源不绝地汇入阵中。
只用来防守,太可惜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顺理成章。
既然阵法能稳稳压住煞性,接引地脉煞气,那为什么不能把这些煞气导出去,反过来打在阴兵大阵上?
守了这么久,也该还手了。
林砚没有贸然动手。他先将神念沉入阵中,顺着纸人纹路一点点感知煞力的流转节奏。五处阵基接引地脉煞气,汇入中央纸人阵眼,经辰时露水的阳气调和,去了凶性,留了沉凝,再顺着阵域缓缓铺开。整套循环自然顺畅,像山间溪流,循着地势走,不疾不徐。
想要反攻,就得在这溪流上开一道口子,把水引到敌人那边去。
不能硬扯,硬扯会打乱阵内平衡,轻则阵基松动,重则煞力暴走反噬自身。得顺着流转的方向,在出水口轻轻一引,借力打力,方能万无一失。
他凝神静气,神念化作极细的丝线,探入阵眼的煞力核心。指尖微微抬起,对着阵外左侧的阴兵队列,轻轻一引。
阵中黑雾微微一颤,一缕细如发丝的黑煞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
这缕煞力很弱,混在满山狂乱的煞气里,像一滴水汇入大海,丝毫不起眼。它没有直奔阴兵而去,而是顺着地脉的缝隙,绕了个小弯,精准地钻进了前排两具阴兵之间的衔接缝隙。
人工阴兵列阵,两两之间靠阵脉牵引,煞力同频,方能进退如一。可这牵引的节点,恰恰是整座阵列最脆弱的地方——强拧的煞力拼接而成,看着严丝合缝,实则内里生涩,经不起同频力量的震荡。
黑煞丝钻进节点的瞬间,两具阴兵同时顿了一下。
它们身上的煞光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灯火,晃了两下。原本整齐划一的步伐错开了半拍,戈矛挥出的角度也偏了寸许,两柄长戈在空中撞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就是现在!
林砚眸光微凝,神念再送。
那缕黑煞在节点内部猛地一胀,顺着炼煞纹路往两侧钻去。本就拼接生硬的煞力牵引瞬间被搅得紊乱,两具阴兵身上的甲胄煞光当场暗了一截,动作僵直卡顿,像被卡住了发条的木偶,半天迈不出一步。
成了。
林砚心底微定。
思路没错。人工凝煞终究是强扭的瓜,内里全是拼接的缝隙,同频的天然煞力一冲一搅,不用费多大劲,它自己就散了。
既然试探有效,那就不用客气了。
他深吸一口气,神念沉入阵眼,不再只引一缕煞丝,而是同时分出五道细煞流,顺着五个阵基的方向,分别探向周围五处阴兵阵列的衔接节点。
五道黑煞像五条灵活的小蛇,贴着地面游走,悄无声息地钻进敌阵缝隙。
下一秒,前排的阴兵队列瞬间乱了一片。
五处节点同时被搅乱,连锁反应顺着阵列往两侧蔓延。原本整齐的步伐变得七零八落,戈矛挥得东倒西歪,有的往前刺,有的往旁扫,还有的直接劈在了同伴身上。甲胄碰撞的脆响、煞力溃散的滋滋声、阴兵失控的低沉嗬嗬声,瞬间响成一片。
旁边的凶尸本就没有神智,全凭本能扑击。前排阴兵一乱,它们立刻被晃得失去了目标,嘶吼着乱冲乱撞,有的直接扑在了阴兵身上,发黑的利爪狠狠抓向甲胄缝隙。
一人一尸当场缠斗在一起,煞力四溅,黑烟弥漫。
“好一个以煞制煞。”
林砚低声自语,指尖却没有停。
他借着这股乱势,继续加大接引力度。更多的煞力从阵中涌出,不再只针对节点,而是化作细密的煞网,朝着周遭扩散开去。这些煞力不刚猛,不爆裂,却无孔不入,专往阴兵煞力的缝隙里钻,顺着炼煞纹路往里渗,一点点搅乱它们的内部秩序。
就像往精密的齿轮里撒沙子,不用蛮力砸,只要卡住几个齿,整台机器就转不动了。
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阴兵的优势在于阵列严整、煞力凝聚,可一旦内部紊乱,凝聚的煞力反倒成了负担——越凝实的煞力,乱起来反噬越重。不少阴兵身上的煞光开始忽明忽暗,动作越来越僵硬,有的甚至站在原地抽搐,周身的煞气一点点散逸出来,融进周遭的黑雾里。
反观林砚的纸人阵,散出去的煞力搅乱阴兵之后,还能顺着地脉缓缓流回来,形成一个微妙的循环。耗损极少,收效极大,几乎是一本万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岭巅望乡台上,镇煞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本以为林砚布个纸人阵,不过是苟延残喘,撑不了多久。没想到对方非但守住了,还敢主动反攻,而且一出手就精准打在了阴兵阵的软肋上。
“混账东西!”
他低喝一声,袖袍狠狠一甩。下方的乱象尽收眼底,一排排阴兵失控溃散,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外围防线已经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一群废物!连个毛头小子都压不住!”
他神念一动,接入大阵中枢,立刻调遣两侧的预备队往前补。两队装备更精良、煞力更凝练的阴兵从黑雾里踏出,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岩台方向压过去。同时催动阵脉,强行稳住紊乱的节点,试图把失控的队列重新拉回正轨。
“想压?”
岩台上的林砚立刻察觉到了阵脉的异动。
两股更厚重的煞力从左右两侧涌来,带着规整的节律,显然是增援的阴兵主力。同时地脉深处传来一股拉扯力,想把他散出去的煞丝强行震散,重新稳住阵列。
来得正好。
林砚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倒闪过一丝战意。
他本来就没指望靠这点手段崩掉整座大阵,能搅乱外围,逼出对方的预备队,已经超出预期了。
既然对方要强行稳阵,那他就偏不让对方如愿。
林砚双手抬起,指尖结了个极淡的引煞诀。
这不是正统符诀,是他顺着煞律临时推演出来的,不求威力多大,只求牵引到位。神念顺着阵眼往下沉,直接勾连到了五片残符接引的地脉煞力上。
“起。”
他低喝一声,神念猛地一震。
纸人阵的黑雾骤然涨了一圈,接引的地脉煞气瞬间翻了一倍。原本细密的煞丝变粗了数分,不再只钻缝隙,而是顺着对方稳阵的力道,反向缠了上去。
你要稳,我就偏顺着你的力道往深处钻。
你往回拉,我就跟着往里渗。
镇煞使想靠大阵之力震散煞丝,可林砚的煞力本就和地脉同源,顺着阵脉往里走,如鱼得水。大阵之力刚一震,煞丝就顺着震动的缝隙钻得更深,直接缠上了阵脉的核心纹路。
这下麻烦更大了。
原本只是外围节点紊乱,现在连阵脉都被缠上了。增援的阴兵队伍刚走到半路,步伐就开始发飘,身上的煞光一阵强一阵弱,像被无形的手拽着,越走越慢。
“该死!”
镇煞使又惊又怒。
他看得清清楚楚,林砚根本没动用多少自身力量,全是借地脉煞气在动手。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把他的阴兵大阵耍得团团转。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正统走阴人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怪胎?”
他咬着牙,不得不加大阵力输出,用更蛮横的力道强行冲刷阵脉,想把缠在上面的煞丝逼出来。可越用力,煞丝缠得越紧,同频共振之下,反倒震得阵脉阵阵发麻,连带着中宫的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岩台上,林砚也不好受。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神念消耗比预想的要大,毕竟是和整座大阵角力,哪怕借了地脉之力,操控的神念压力也全在他身上。纸人眉心的露水痕迹淡了些许,阳气镇煞的效力正在缓慢消耗,阵中的黑雾偶尔会泛起躁动的波纹,说明平衡已经开始吃紧。
可他不能退。
退了,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退了,又会回到被动挨打的局面。
必须趁着这个机会,把外围的口子彻底撕开。
林砚咬紧牙关,神念再度凝聚。他没有硬拼大阵中枢,而是避实就虚,把所有散出去的煞力都集中在了南侧的一处阵脉衔接处。
那里是八门中惊门与杜门的交界带,本就是大阵的薄弱点,之前阴兵增援又恰好从这里过,两股煞力交汇,衔接本就生硬。
集中一点,全力突破。
所有煞丝同时收紧,像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进同一个节点。
“给我破!”
林砚低喝一声,指尖猛地往下一压。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地下传来,南侧的地脉微微一颤。
那处衔接的阵脉当场被搅得紊乱不堪,周遭的阴兵像被抽走了骨头,身上的煞光瞬间黯淡下去,动作齐齐一僵,随后便开始寸寸溃散。黑色的甲胄碎片、消散的煞雾、脱落的戈矛,哗啦啦散了一地。
外围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附近的凶尸没了阴兵约束,瞬间炸了锅,嘶吼着四处乱冲,有的往山里跑,有的往山下窜,还有的朝着其他阴兵扑了过去。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当场缺了一大块。
成了!
林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身形晃了晃,连忙伸手扶住纸人,才勉强稳住身形。
神念几乎耗空了大半,脑袋阵阵发晕,像连续画了几十张高阶符一样疲惫。可看着南侧溃散的阴兵与乱冲的凶尸,他眼底却亮得惊人。
从进山到现在,他一直被追着打、围着困,步步被动,处处受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今天,他第一次主动出手,就硬生生撕开了阴兵大阵的外围防线。
这一步,迈得艰难,却意义非凡。
他终于从被动挨打的困局里,硬生生杀出了一条反击的口子。
岭巅的镇煞使气得浑身发抖。
南侧防线崩溃,外围至少散了近百具阴兵,连带惊门的阵脉都受了影响,运转速度慢了三成。他布了几十年的大阵,从来都是他困别人,今天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从内部撕开了口子。
“好,好得很!”
他怒极反笑,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本想留你多活一阵,看来是我太仁慈了。”
他抬手,便要亲自下场。
区区一个外围阵眼,已经困不住这小子了。再耗下去,指不定还会出什么乱子。唯有亲自出手,才能彻底掐灭这个变数。
可指尖刚动,他又硬生生停住了。
不行。
封印正处在最关键的松动阶段,他作为阵眼核心,一旦离开望乡台,大阵威力会骤降,封印冲击也会断档。前功尽弃,得不偿失。
“传令下去,死士营全部出动,不惜代价,把岩台给我碾平!”
镇煞使咬着牙下令,声音里满是戾气。
他就不信,耗也能耗死这小子。
露水效力撑不了多久,神念总有耗尽的时候。等他阵破力竭,再慢慢炮制他。
岩台上,林砚自然察觉到了大阵的异动。
更厚重的煞气从深处涌来,带着凛冽的杀机,显然是更强的对手要来了。
他没有乘胜追击。
心里很清楚,刚才能撕开外围口子,一是打了对方措手不及,二是专挑薄弱处下手,占了巧劲。真要往里深入,对上核心主力,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扛不住。
见好就收,才是明智之举。
他缓缓收回散出去的煞力,让纸人阵重新收缩回防御状态。阵域缩小,压力骤减,运转重新变得平稳起来。露水的消耗速度慢了下来,阵中的黑雾也恢复了之前的温润节律。
做完这一切,他才盘膝坐下,抓紧时间调息恢复。
南侧口子撕开,包围圈不再密不透风,压力小了不止一星半点。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自己的路数是对的——顺煞律,借地力,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远比硬碰硬有效得多。
这条路,走得通。
夜风卷着煞雾扫过岩台,撞在阵壁上,化作细碎的涟漪。
阵外依旧是漫山遍野的凶尸与阴兵,杀机四伏,前路艰险。
可阵中的少年,脊背挺直,眼神明亮。
从死守到反击,从被动到主动,这一步跨越,比修为提升更重要。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镇煞使还在岭巅,大阵核心还没动,封印还在持续松动。
但他已经不再怕了。
手里有了章法,心里有了底气,就算对手再强,也有一战之力。
借煞之力,只是开始。
逆势反攻的号角,才刚刚吹响。
总有一天,他会顺着这道撕开的口子,一路打上去,打到望乡台,打到镇煞使面前,把这盘布了百年的死局,彻底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