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规整如重锤落石,一下下砸在岩台之上。戈矛的冷光穿透黑雾,映得林砚半边脸颊泛着青寒。身前的尸潮缓缓聚拢,腥臭的风卷着先天煞气扑面而来,刮得皮肤泛起细密的刺痛。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双腿因脱力微微发颤,丹田干涸得发疼,经脉里的煞痕阵阵抽痛,神魂像被掏空了似的,连抬手握剑的力气都快散了。
可偏偏,脑子异常清醒。
刚闯过道心试炼,所有恐惧、动摇、杂念都像被大浪淘洗过,沉得一干二净。识海空到极致,反倒能容下山林间所有的规律与脉络。
不能硬拼,也不能退。
硬拼是饮鸩止渴,退则是死路一条。镇煞使算准了他灵力耗竭、反噬缠身,算准了阴兵一出便是绝杀。可对方漏算了一件事——绝境最能沉人心思,生死一线的压迫下,所有盘根错节的见闻与感悟,反倒能捋得清清楚楚。
林砚缓缓闭上眼。
周遭的嘶吼、风声、甲叶碰撞声渐渐退远。他沉入识海,把进山以来所有的观测、挫败、顿悟,像翻检旧物一样,一幕幕在心底铺展开来。
最先浮现的,是连日来断崖观煞的画面。
八门阵脉环环相扣,望乡台中宫执掌枢纽,万千散煞被强行拧成规整的阴兵队列,顺着固定路径日夜巡走。当时只觉大阵恢弘、守煞人手段通天,此刻沉下心再想,却处处透着违和。
天然坟煞是什么性子?
散,乱,循地脉起伏,随昼夜消长,像山涧的风,像谷底的雾,聚散无常,无拘无束。
可守煞人做了什么?
他们用炼煞符纹、阴魂阵基、地脉钉锁,硬生生把散煞凝成团,把乱煞排成队,逼着无状的煞气按人的意志行军。如同把满山野物塞进樊笼,强行驯成死士。
看着威势滔天,实则从根上违背了煞的本性。
强扭的瓜不甜,强拧的煞,根基必然不稳。
接着浮上来的,是刻在骨血里的民俗禁忌。
起尸不用铁器,空山不高声语,遇阴兵垂首不窥,望乡台登临限时……从前只当是祖辈传下的死规矩,照着做便能保命。此刻抽丝剥茧地想,每一条禁忌背后,都藏着同一个内核——顺煞之性,不激不扰。
铁器为何不能碰凶尸?金属锋锐之气会勾动煞力里的凶性,越激越狂,逆着煞性行事,自然反噬更烈。
遇阴兵为何要屏息静立?窥探会引动阴兵气机锁定,喧哗会搅乱自身阳气场,主动招惹,无异于引火烧身。
望乡台为何限一炷香?时空残影勾人执念,沉湎越久,神魂陷得越深,超时便被扯入过往残影,这也是顺着神魂与时空的自然节律定下的规矩。
原来所有禁忌,都不是凭空的束缚。
是先辈摸透了阴阳消长、煞力运转的规律,总结出的“顺势而为”的生存法则。守规矩,本质是守天地间的节律,顺着煞律走,方能自保,方能周全。
那守煞人呢?
他们处处逆着来。
强行炼煞,强行布阵,强行聚拢地脉阴力,甚至不惜以万千生魂为祭,硬撼上古封印。
逆律而行,看似力量暴涨,实则处处是接缝,处处有破绽。
想到这里,林砚心神微动。
之前与镇煞使交手,对方的炼煞术专克正统阳气,几乎无解。可换个角度看,炼煞术再精妙,也是人工产物,是逆着天然煞性搓揉出来的东西。人工的,就有极限,就有拼接的缝隙,就有不自然的断点。
就像那几片炼煞符残片,表层是引煞纹路,底层是微型阵基,两层纹路硬生生叠压在一起,衔接处线条生硬。当时只觉对方手法老到,此刻想来,那衔接的缝隙,本身就是最脆弱的破绽。
大阵也是同理。
八门阵脉看着严丝合缝,可终究是人力布下的,不是天然生成的地脉。脉与脉的衔接处、阵眼与阵眼的传导点,都是强拧上去的卡扣,是整座大阵最脆弱的地方。
只要找准这些节点,顺着煞力走势轻轻一引,不用费多少力气,就能让大阵自己乱起来。
紧跟着,控煞失败的画面撞了进来。
第一次强行吸纳天然坟煞,结果煞气暴走反噬,经脉险些废掉。当时只归咎于自己修为不够、掌控力不足,现在回头看,错的从来不是力度,是方向。
那时他满脑子都是“镇住”“收服”“纳为己用”,带着正统阳气去压、去磨,像驯野马一样想磨掉所有野性。可天然煞性本就是凶的、散的、不受拘束的,你压得越狠,它反抗越烈,反噬自然越重。
如果反过来呢?
不压它,不强行驯化它,只是顺着它的流动轨迹,轻轻引导方向。像治水,堵不如疏。
不用把煞气攥死在手里,不用把它变成自身的一部分,只要能引着它往想要的方向去,就足够了。
令牌的反噬之力,不正是这个道理?
外来煞力撞过来,不硬挡,顺势接住,转个方向再弹回去。借力打力,不耗自身几分力气,威力反倒更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就是顺律的妙用。
他又想起清理外围散煞、超度残魂的那几夜。
不过化解了几道执念,送走了几条亡魂,整片区域的煞势就平了大半,连大阵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为什么?
因为那些散煞、残魂,本就是大阵的“天然养料”,顺着地脉阴阳自然滋生。把它们度化了,相当于断了大阵的自然养分,它自然就转得慢了。
这也是顺律——阴阳归于平衡,煞势自然消退。
守煞人却反着来,拼命攒煞、养煞、造煞,看着声势越来越大,实则违背了阴阳消长的根本。攒得越满,崩的时候就越惨烈。
一条条线索,一个个片段,在脑海里慢慢收拢、串联。
从大阵到禁忌,从挫败到顿悟,从术法招式到根本道理,最后汇成一个清晰无比的核心:
煞有其律,顺之则生,逆之则乱。
守煞人逆律布阵,看似强盛无匹,实则外强中干,破绽暗藏。
他之前困在“正统镇煞”的框架里,总想着以阳克阴、以符镇煞,硬碰硬地对撞,所以处处被克制,步步皆被动。
跳出桎梏才明白,对付阴煞,从来不止“克”这一条路。
还可以顺,可以导,可以借。
顺着煞的规律走,借煞本身的力量,去撞逆律布阵的破绽。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以煞之律,破煞之阵。
这个念头彻底通透的瞬间,林砚只觉识海轰然一震。
不是剧痛,是捅破了最后一层窗纸,眼前豁然开朗。
之前所有的困惑、瓶颈、想不通的关节,瞬间全都通顺了。
控煞的核心,从来不是“掌控”,是“顺导”。
守道的本质,从来不是死守成法,是明悟规律,顺势而为。
规矩不是死的,是活的。懂了背后的义理,就能活用,就能在绝路里走出一条新路。
他下意识松开了对体内煞气的压制。
之前一直用令牌和灵力死死按着经脉里的煞痕,怕它们作乱反噬。此刻意念一松,那些躁动的煞气没有暴走,反倒像找到了归宿的溪流,顺着经脉缓缓流动起来,循着固定轨迹,慢慢循环。
林砚凝神静气,神念轻轻贴上去,不压,不捆,只是跟着它的节奏,微微调整方向。
没有刺痛,没有反噬。
那缕桀骜的先天煞气,像被安抚住的兽,顺着神念指引的方向,稳稳走了一小圈。
成了。
几乎没耗多少神念,也没牵动半分反噬,就这么轻轻松松,引动了体内的煞气。
和之前强行控煞的滞涩、痛苦相比,判若云泥。
原来如此。
林砚心底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不是他不行,是之前路子走偏了。
总想着用正统法子去压、去驯,把煞气当成死敌,自然处处是反抗,次次有反噬。现在把它当成天地间的一股气,顺着性子引,自然就听话了。
术法无正邪,人心分善恶。
控煞本身不是邪路,用它害人便是邪,用它守道便是正。爷爷生前常说的“守心不守术”,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缓缓睁开眼。
眸底一片清明,先前的疲惫与焦灼一扫而空,只剩下沉静的光。
身体还是虚的,灵力还是空的,经脉的钝痛还在一阵阵传来,阴兵已经踏上了岩台边缘,最前排的戈矛高高举起,凶尸的利爪也近在咫尺。
可他心里,再也没有半分慌乱。
破局的路,找到了。
守煞人逆着煞律,布下这座看似无懈可击的死局。
那他就顺着煞律,把这座死局,一点点拆开来。
不用灵力硬拼,不用令牌死扛。
借满山煞气,借大阵余力,顺着纹路,引着节点,让这座强拧出来的阴兵大阵,从内部自己乱掉。
以煞制煞,以律破阵。
最前排的阴兵迈步上前,戈矛裹着冰冷煞气,狠狠刺向他心口。旁边的凶尸也嘶吼着扑上,腥臭的口气扑面而来。
林砚没有躲,也没有挥剑格挡。
他左手轻轻抬起,指尖对着刺来的戈矛,神念微动。
体内的煞气顺着指尖漫出去,不凝成针,不化作刃,只是顺着对方煞力的走势,轻轻一引。
叮——
戈矛骤然偏了方向,擦着他肩头划过,重重砸在岩壁上,溅起一串火星。
那阴兵身上的煞力被这一引,瞬间乱了一瞬,动作迟滞了半拍。
有效。
而且,几乎不耗神念。
林砚眼底微光一闪。
就是这样。
不用硬来,顺着走就行。
他侧身避开凶尸的扑击,指尖在它肩头轻轻一点。神念顺着煞气侵入关节脉络,顺着它前扑的力道再送一程,那凶尸立刻失去平衡,往前猛扑出去,正好撞在旁边的阴兵身上。
一人一尸撞在一起,两股煞力互相冲撞,瞬间乱了章法。
就这么轻轻巧巧,四两拨千斤。
岭巅的镇煞使本是胜券在握,等着看林砚被阴兵撕碎。可下方景象落入眼中,他脸色骤然一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怎么可能?”
他失声低呼。
明明灵力耗竭,明明反噬缠身,明明已是强弩之末,怎么突然像换了个人?
那手法……是控煞?
不对,不是邪修那种炼煞控尸的路子,更玄妙,更自然,像顺水推舟,像随风借力,连煞气本身都像是在配合他。
“这小子……到底悟了什么?”
镇煞使眉头紧锁,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不安。
他布了这么久的局,算准了实力差距,算准了心性弱点,层层打压,步步紧逼,本以为万无一失。可对方每次被逼到绝境,都能触底反弹,一次比一次出人意料。
不能再等了。
必须再加砝码,彻底碾死他,绝不能再给他成长的余地。
镇煞使抬手,便要催动大阵中枢,加派阴兵主力,全力绞杀。
岩台之上,林砚却丝毫不在意岭巅的异动。
他沉浸在全新的感悟里,越用越顺手。
顺着煞律走,借力打力,几乎不耗自身力气。之前觉得铺天盖地、无从下手的尸潮与阴兵,此刻看来,满身都是破绽。
它们的动作太规整,煞力太僵硬,全是强拧出来的秩序,缺了天然煞力的灵动。只要找准煞力流转的节点,轻轻一引,就能让它们自乱阵脚,甚至自相残杀。
这,就是逆律布阵的致命缺陷。
看着严整,实则脆弱。
他一边借力闪避,一边在脑海里快速推演。
整座大阵的阵脉图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哪些节点是强拧的卡扣,哪些地方衔接不稳,哪些位置最容易引动煞乱,都一目了然。
破局,从来不止是自保。
他要顺着这些破绽,把乱子越闹越大,最后让整座阴兵大阵,从内部崩开。
林砚抬头,望了一眼山巅的方向。
黑雾深处,镇煞使的气息愈发凝重,显然已经坐不住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别急。
这才刚开始。
你逆律布下的局,我就顺着律,一点点给你拆了。
咱们慢慢算。
他收回目光,脚下步法错开,顺着煞流的走向,在阴兵与凶尸之间穿梭。指尖时不时轻点一下,每一下都精准落在煞力节点上,引着它们互相冲撞,自相消耗。
岩台上黑影交错,嘶吼不断。
少年身形单薄,却像一尾游鱼,在密密麻麻的敌影里穿梭自如,连衣角都很少被碰到。
绝境推演,一朝悟道。
困住他的死局,终于被他找到了破局的钥匙。
接下来,就该轮到他出手了。
以煞律之名,破这万煞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