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一到,山坳外的煞雾准时浓了三分。
林砚悄无声息地从青石台上起身,指尖拂过衣襟,将周身气息敛到极致。白日里他已经踩好了点,西侧断崖处有一处突出的石台,藏在嶙峋怪石之后,居高临下能俯瞰大半片坟山,位置隐蔽,恰好避开阴兵巡守的主道,是观煞的绝佳去处。
他没走山道,顺着山壁的嶙峋石缝往上攀。指尖扣住冰冷的岩石,身形轻得像一只夜枭,借力腾挪间连碎石都没碰落几块。断崖不高,不过数十丈,他却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先探清落点,确认无异常才敢发力。预警阵的感应始终铺在周身,方圆半里内稍有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攀上石台的瞬间,林砚伏低身形,借着怪石的掩护探出头去。
视野骤然开阔。
整片黑风岭的夜景尽收眼底。
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像海潮般铺满了层叠山峦,一座座坟冢在雾中影影绰绰,像散落在黑幕上的棋子。阴风卷着煞雾在山谷间游走,发出呜呜的低响,混着远处隐约的鼓角声,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若是寻常修士见了这景象,多半只会觉得坟山凶煞遍地,混乱无序。
可林砚沉下心,凝神看了一刻钟,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不对。
看似散乱游走的煞雾,并非毫无章法。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指尖在身前的石面上轻轻勾画,顺着煞雾流动的方向,一点点描摹出轨迹。起初线条杂乱,可随着时间推移,几条清晰的主脉慢慢浮现了出来——黑雾总是顺着固定的几条山谷流动,绕着成片的坟冢打旋,走的路线弯弯曲曲,却始终没有偏离过大的方向。
就像……河道里的水。
岸在哪里,水就顺着哪里流。
而这些“岸”,就是排布在山间的坟冢与地脉走向。
林砚心头微动,从怀里摸出那张手绘山图,借着极淡的天光展开。他指尖沿着图上的暗纹慢慢划过,再抬眼对照山间煞雾流动的轨迹,呼吸不由得顿了半拍。
完全重合。
山图角落那些他之前以为是组织标记的暗纹,根本不是记号,是整座大阵的脉络图。暗纹延伸的方向,对应着山间的山谷沟壑;暗纹转折的节点,正好对应着成片的坟冢群。
不是天然煞场。
是人工布下的大阵。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林砚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他之前只知道守煞人布了阴兵阵,却从没想过,对方是把整座黑风岭,都炼成了一座阵。
难怪处处受制。
人家占着整座山的阵力主场,他闯进来,就像闯进了别人的棋盘,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每一次动手都被场地克制。
他压下心底的波澜,继续凝神观测。
夜色越深,大阵的轮廓就越清晰。
子时整,远处的鼓角声准时响起,低沉恢弘,震得地脉微微发颤。随着鼓角声落,原本平缓流动的煞雾骤然提速,像被无形的手拨动了发条,沿着固定脉络飞速运转起来。一座座坟冢开始往外散逸黑气,汇入主脉之中,让煞流变得愈发浓稠。
林砚指尖在石面上画得更快了。
一座坟,两座坟……他数着煞力喷涌的节点,顺着八门方位逐一对应。
休门在山脚荒村,生门在东侧密林,伤门在北侧乱葬岗,杜门在西侧峡谷,景门在望乡台向阳面,死门在南侧断崖,惊门在东侧岔道,开门在北侧山涧。
八个方位,八组老坟群,恰好对应八卦八门。
而所有的脉络最终都汇聚向山巅——望乡台的位置,正是大阵的中宫阵眼。
“八门阴兵阵……”
林砚低声自语,指尖微微收紧。
爷爷的手记里提过这门阵法,是上古时期的兵家禁阵,以战死兵卒亡魂为兵,以地脉阴煞为力,一旦布成,能催生出阴兵大军,杀伐之力极强。只是布阵条件极为苛刻,需要极阴之地,还要万千亡魂为祭,早就失传多年了。
没想到守煞人竟然把它改了,搬到了黑风岭,用整片坟山的地脉做基,用千百年来的坟冢亡魂做引,硬生生布出了一座巨型阴兵大阵。
他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演,越推越心惊。
整座大阵环环相扣,层级分明。
最外层是警戒层。山脚的荒村、沿途的纸人哨探,还有散布在林间的预警煞器,都是大阵的“耳目”,但凡有生人闯入,立刻就能触发感应,把信息传回中宫。之前他觉得守煞人监控严密,原来不是哨探多,是整座山都在替他们盯着。
中间层是消耗层。半山腰成片的坟冢、夜夜巡行的阴兵小队、时不时爆发的局部煞潮,都是大阵的“磨盘”。闯入者往里走,就会被一层层消耗灵力、心神、体力,越往深处走,压力越大,等走到望乡台的时候,多半已经油尽灯枯,只能任人宰割。
历代守道传人陨落在山里,未必全是败给了守煞人,多半是先被大阵磨掉了大半实力,最后才被截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核心层就是望乡台中宫。那里既是阵眼,也是封印所在,守煞人的主力应该都盘踞在那里。大阵所有的煞力最终都汇向中宫,加持在镇守者身上。真要在望乡台动手,对方能借整座山的力量,实力何止翻倍。
林砚闭了闭眼,把之前所有的遭遇都串了起来。
古镇喜煞钉是引子,引他动身;老樵夫的叮嘱是饵,勾他进山;山脚荒村的夜语是第一道考验,也是大阵的第一次试探;半山腰的盗墓贼是棋子,故意破坏大阵的几个薄弱节点,既松动封印,又引动煞乱,消耗他的实力;望乡台的时空残影,既是诱惑也是杀招,逼他沉湎超时,耗他神魂。
甚至连镇煞使现身对峙,也是算准了他刚受完反噬、状态下滑,故意出手打压,挫他锐气,逼他慌乱中继续深入,掉进更深的陷阱。
一环扣一环,全在大阵的框架里。
守煞人根本不用亲自下场费力气,只要催动大阵运转,就能把闯入者慢慢磨死。
好大手笔,好深的算计。
林砚睁开眼,眼底没有慌乱,反倒愈发清明。
看清了,就不可怕了。
之前是两眼一抹黑,被动挨打;现在大阵的基础架构摆在眼前,哪里是眼,哪里是脉,哪里强,哪里弱,都清清楚楚。
他继续观测,一点点细化阵图。
每一条煞脉的走向,每一组阵眼的位置,每一次鼓角对应的阵力节点,都一一记在心里,画在石面上。石面不够用,就掏出土黄纸,用朱砂笔细细描摹。
推演到后半夜,他又发现了新的细节。
大阵并非完美无缺。
八门之中,死门和杜门两处煞力最盛,是绝对的险地;而生门和开门两处,煞力相对平缓,是大阵的进气口,也是相对薄弱的地方。另外,西侧山坳也就是他藏身的地方,恰好卡在杜门和惊门的交界缝隙里,不属于任何一条主脉,大阵的感应覆盖不到,所以守煞人才一直没找到他。
难怪祖辈要选那里留余息,原来是早就看准了大阵的盲区。
还有,大阵的运转并非持续不断。
每个时辰都有一次节律起伏,寅时末、辰时初,阳气上升的时候,阵力最弱;亥时、子时阴气最盛的时候,阵力最强。而且每七天会有一次大的轮转,八门换位,煞脉偏移,那时候大阵最不稳定,也是破绽最多的时候。
林砚一边记,一边忍不住赞叹。
能把上古禁阵改造成这样,借整座坟山地脉为己用,守煞人里绝对有阵法大家。
可惜,心思用歪了。
正推演到关键处,预警阵忽然传来一丝细微的波动。
有阴兵队伍往断崖方向来了。
林砚立刻收起山图纸笔,伏低身子,贴在冰冷的岩石后面,敛住全身气息,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慢。
不多时,整齐的脚步声从下方山道传来,沉重,规整,踩在土石上发出闷闷的咚咚声。一队阴兵虚影沿着山道缓缓走过,身上甲胄残破,手里戈矛锈蚀,周身裹着浓黑煞气,正是之前见过的阴兵队列。
它们走的路线,正好对应着大阵的一条主脉。
林砚屏住呼吸,借着怪石的掩护悄悄看了一眼。
这队阴兵约莫三十余众,队列严整,步伐统一,完全不像散乱的凶尸。它们不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是在巡脉——沿着阵脉游走,一方面维持大阵运转,一方面排查闯入者。
之前他以为阴兵借道是天然异象,现在才明白,全是大阵操控的。
阴兵就是大阵的“巡逻兵”。
队伍走到断崖下方,忽然停了下来。
为首的那具阴兵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眶朝向林砚藏身的方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林砚心脏猛地一缩,周身肌肉瞬间绷紧,指尖已经扣住了一张隐身符。
好在阴兵只是停顿了片刻,似乎没发现异常,又缓缓低下头,继续迈着整齐的步伐往前走,渐渐消失在山道拐角。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预警阵的波动平复,林砚才悄悄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好险。
大阵的感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敏锐,若不是藏在盲区里,恐怕早就被发现了。
他没急着再探头,又等了一炷香,确认周边彻底安全了,才重新直起身。
经过这一出,他反倒更确定了自己的推演。
阴兵巡脉,阵眼养煞,地脉为络,望乡为核。
整座八门阴兵阵的基础架构,已经彻底清晰了。
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寅时快到了。
山间的煞雾开始缓缓沉降,鼓角声渐渐平息,大阵的运转节奏慢了下来,进入了每日的衰弱期。
林砚站在石台上,最后俯瞰了一遍整座坟山。
晨光熹微里,黑雾慢慢散去,一座座坟冢露出轮廓,密密麻麻排布在山峦之间,像一盘下了千年的棋。
而他,终于看懂了这盘棋的棋路。
他收起画满阵图的麻纸,转身顺着石缝往下走。
回到山坳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青石台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清正气息,安稳平和。林砚盘膝坐下,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把昨夜观测推演的结果,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
从大阵的整体架构,到八门方位的强弱分布;从阵脉的流转节律,到薄弱处的具体位置;从阴兵的巡守规律,到中宫阵眼的核心作用……
所有细节都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放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自己能拆解这种级别的古阵。
刚学阵法的时候,他连三尺见方的小阵都要琢磨半天,觉得阵法就是画符布阵、镇煞驱邪,方寸之间的把戏。
直到今天站在断崖上,俯瞰整座以山为基的巨型大阵,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阵法之道,可纳天地”。
阵法从来不是死的,不是只有画在地上、刻在符上的才叫阵。善阵者,因地就势,借山借水,借天地万物为己用。
守煞人能做到的,他也能。
林砚低头,看向手边那几具改造过的纸人阵。
之前他只是想着做几个防御小阵,藏身自保。现在看来,格局小了。
既然整座山都是对方的阵,那他也可以在大阵的缝隙里,布自己的小阵。
用对方的煞力,养自己的阵;借对方的阵脉,藏自己的身。
以阵破阵,才是最高明的破局之法。
他把昨夜画的阵图摊开在石台上,指尖落在几个薄弱节点上,慢慢勾画起来。
既然摸清了大阵的运转规律,那就可以针对性地做手脚了。不用急着破全阵,先从局部入手,一点点干扰,一点点蚕食,先打乱对方的节奏,再找机会破局。
晨光透过山坳口照进来,落在少年专注的侧脸上。
一夜未眠,他眼底却没有疲惫,只有亮得惊人的光。
从被动挨打到看清棋局,从只会守御到懂得破局,这一步跨越,比修为提升更重要。
大阵再强,也有破绽;算计再深,也有疏漏。
守煞人布了百年的死局,终究还是被他摸到了破局的门径。
林砚笔尖一顿,在阵图上望乡台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标记。
那里是阵眼,是封印核心,也是爷爷战死的地方。
迟早有一天,他会亲自打上望乡台。
不是现在,但快了。
他收起阵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开始调息。
一夜观煞推演,神魂耗损不小,得尽快恢复。
山坳外,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蛰伏的日子还在继续,但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阵机已现,破局有望。
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积蓄力量,等一个最合适的出手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