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天光终于穿透厚重的黑雾,洒下一层淡白的光晕。
林砚撤了石洞门口的固煞阵,提着桃木剑走在前面,瘦猴扶着矮个跟在身后,两人脚步虚浮,脸色蜡黄,煞毒顺着经脉蔓延到了脸颊,连说话都带着气音。昨夜一场恶战耗光了他们仅存的气力,若不是护身符吊着最后一口气,恐怕早就撑不到天亮。
“往这边走。” 林砚声音平稳,脚步不停,拐向山道北侧的一处缓坡。
这片缓坡面朝东方,正迎着初升的日头,地气偏阳,是整片半山腰煞气最淡薄的地方。坡上长着几丛耐旱的枯棘,根系扎得深,竟还留着几分活气,比别处的死寂多了一丝生机。
走到坡顶,林砚停下脚步,从行囊里摸出三包糯米,沿着坡地边缘撒了一圈,淡白色的糯米粒落在黑土上,形成一道简易的隔离圈。糯米自带阳秽之气,能隔绝浅层坟煞弥散,足够让两个凡人暂避休整。
“坐里面去,别出圈。”
瘦猴连忙应着,扶着矮个挪到圈中央坐下,一沾地就瘫软下来,大口喘着气。昨夜的恐惧还刻在骨子里,两人看着林砚的眼神里满是敬畏,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林砚没跟他们绕弯子,开门见山:“把你们身上所有跟那帮黑衣人有关的东西,都拿出来。符纸、腰牌、地图,一样都别漏。”
瘦猴一愣,随即连忙点头,哆哆嗦嗦地开始掏东西。矮个也忍着疼,从怀里摸出几样物件,都摆在身前的地上。
三样东西整整齐齐排开:三张皱巴巴的黄褐色符纸,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木牌,还有一卷用油纸包着的手绘山图。
林砚蹲下身,指尖没直接触碰,先用灵力裹着,逐一拿起查验。
最先拿起的是那三张避煞符。符纸比普通黄符厚一倍,表层画着扭曲的符纹,看着像正统的避煞篆,可仔细看就能发现,符纹走势偏阴,转折处带着滞涩的煞气痕迹,和山脚下纸人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他指尖灵力微凝,顺着符纸边缘轻轻一挑,符纸瞬间分层 —— 表层是掩人耳目的伪避煞符,内层竟还藏着一层细密的黑纹,像蛛网一样爬满整张符纸。
“这…… 这符有问题?” 瘦猴瞪大了眼睛,他们一直以为这是保命的东西。
“不是避煞符,是引煞符。” 林砚语气平淡,却听得两人后背发凉,“表层能掩住你们的生人气味,骗过普通凶尸,可内层的符纹会慢慢抽走你们的阳气,喂给周边的坟冢煞气。你们挖墓挖得越久,符纸抽得越多,坟冢戾气就越重,封印破得也越快。”
说白了,他们从拿到符的那一刻起,就成了对方揣在手里的活引子,一边挖墓破禁,一边用自身阳气滋养煞气,等到价值榨干,就会被暴走的凶尸撕成碎片,连骨头都剩不下。
瘦猴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想起进山这几日总觉得浑身乏力、睡不醒,还以为是山路累的,原来是被符纸抽了阳气。一想到自己揣着催命符走了这么久,他就一阵后怕,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
林砚捏着符纸凑近鼻尖闻了闻,符纸里浸着一丝极淡的腐木气,混杂着地底阴寒的煞息,和昨夜凶尸身上的煞气基底完全同源。
是同一批人炼的。
这符纹手法老练,带着规整的制式感,绝非散修野路子能画出来的。守煞人内部有专门炼制邪符的人,而且层级不低,对应后面镇煞使的手段,正好能对上。
他放下符纸,拿起那块黑色木牌。
木牌是用老槐木做的,触手冰凉,常年浸在阴气里,已经沉得像块石头。牌面刻着一道扭曲的煞纹,纹路底部有三道深浅不一的凹痕,像某种等级标记。木牌边缘磨得光滑,显然是常年佩戴的物件。
“这腰牌是那人给的,说拿着它进山,底下的‘东西’不会主动攻击。” 瘦猴连忙解释,“我们也不知道啥意思,就一直戴着。”
林砚指尖摩挲着那三道凹痕,眸色微沉。
三道刻度,代表底层执行人员。那往上呢?两道?一道?还是另有更高的标记?
守煞人组织严密,等级分明,不是乌合之众。能在黑风岭盘踞百年,层层猎杀守道修士,背后必然有完整的等级体系和力量架构。今天见到的只是最底层的联络人,真正的高手还藏在深处,比如那位能布下阴兵阵的镇煞使。
他将腰牌放到一边,最后展开那卷手绘山图。
油纸粗糙,防水防磨,上面用炭笔描着黑风岭的山势走向,线条精准,连几处隐蔽的山坳、岔道都标得清清楚楚。图上用红圈标了三处位置,都集中在望乡台周边,一处标着 “弱口”,一处标着 “寻物”,还有一处画了个诡异的三角标记。
林砚指尖沿着红圈划过,心头一凛。
这三处,正好是封印的薄弱节点。
他之前靠罗盘感应,只模糊察觉望乡台一带封印气息最浓,却没想到具体的薄弱点被对方摸得一清二楚。雇盗墓贼挖这三处墓,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陪葬品,就是为了定向破坏封印,撬动地底阴兵阵法的根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更让他在意的是,山图角落的空白处,画着几道极淡的暗纹,卷曲缠绕,和他昨夜远望望乡台时,瞥见的石台边缘雕刻纹路,隐隐相合。
石台、令牌、至宝碎片…… 三者果然是一体的。
望乡台不只是观景的石台,更是封印的核心阵眼,是操控整片坟山地脉的枢纽。守煞人盯着望乡台,就是盯着封印核心,想从阵眼入手,彻底撕开阴煞王的封印。
“那人还说过什么?比如进山的人没回来,他们怎么处理?” 林砚抬眼看向瘦猴。
瘦猴想了想,连忙道:“有!之前我们问过,先头那两伙人怎么没消息,会不会出事了。那人说‘组织有规矩,收尸留魂’,不会让弟兄们白死,家里人能拿抚恤金。我们当时还觉得他们讲义气…… 现在想来,哪是收尸啊,怕是……”
他没敢往下说,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收尸是假,留魂是真。
那些死在山里的盗墓贼,魂魄根本没去轮回,被守煞人收走,要么炼进了阴兵阵里充数,要么做成了煞物傀儡。百年间死在山里的人不计其数,难怪阴兵阵能有这么大的规模。
林砚指尖微微收紧。
爷爷当年战死在山里,尸骨无存,残魂会不会也被收进了阴兵阵里?
昨夜阴兵过境时,他看到的那道熟悉身影,不是幻觉,是真的。
这个念头在心底扎了一下,很快被他压了下去。现在不是乱心绪的时候,越是接近真相,越要稳得住。
他将三样东西收好,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老樵夫说百年间修士频频陨落,是人为截杀;
山脚下的纸人预警,遍布山林的监控哨点;
雇亡命徒盗墓,用引煞符抽阳养煞,定向破坏封印薄弱点;
布下阴兵大阵,吸纳死者残魂壮大阵力;
针对性试探自己,借煞局消耗实力,伺机猎杀。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守煞人的浅层布局彻底清晰了。
他们以整片黑风岭为棋盘,以坟煞与封印为棋子,以凡人与修士为猎物。一边用凡人破禁、激化煞气,撬动封印与阴兵阵的根基;一边借凶险的禁地环境,层层消耗闯入的守道之人,最后再出手收网,既除了对手,又能夺令牌、抢碎片。
好算计。
林砚睁开眼,眸色清明,没有半分慌乱。
看清了棋局,就有破局的方向。对方藏在暗处借力打力,他就反过来,顺着对方的布局,一步步拆台,断他们的棋子,毁他们的阵脚。
首先,就是眼前这两枚棋子。
他看向瘦猴和矮个,两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低下头。
“你们身上的引煞符,我替你们废掉。” 林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还有脑子里记的山图坐标、禁地路径,我会抹去核心部分。出去之后,找个药铺抓几副驱寒排毒的药,把煞毒清干净。这包糯米你们带着,每天取七粒化水喝,连喝七日,能压住体表余毒。”
他从行囊里掏出一小包糯米递过去,接着道:“记住两件事:第一,永世不许再踏入黑风岭半步;第二,不许对外透露山里半个字,尤其是守煞人和封印的事。若是敢违背,引煞符的余毒会复发,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这番话半真半假,引煞符废掉就没了后患,可煞毒若是复发,确实无药可解。足够吓住这两个贪生怕死的人。
瘦猴和矮个连忙接过糯米,磕头道谢:“谢谢先生!谢谢先生!我们保证不说!再也不敢来了!”
他们是真的怕了,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这鬼地方半步。什么黄金百两,再好的钱财也得有命花才行。
林砚指尖凝起灵力,分别点在两人眉心。温和的灵力渗入识海,精准抹去了山图上的核心坐标、望乡台的具体路径,只留下下山的路和模糊的外围印象,不会伤了他们的神魂,也不会留下后患。
做完这一切,他挥了挥手:“走吧,顺着山道往下走,别回头,天黑前能走出山。”
两人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往山下走,连头都不敢回,很快就消失在了山道拐角。
坡顶重新恢复了寂静。
林砚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神色平静。
他没杀他们,守道之人不滥杀无辜,哪怕他们是咎由自取。可也没放虎归山,该断的线索都断了,该封的口都封了,守煞人就算想找他们收尾,也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断棋子,清后患,封线索。
这是他从这场棋局里学到的第一件事。
正道守心,不是迂腐妇人之仁,该断则断,该清则清,才能在正邪博弈里站得住脚。
他收回目光,重新展开那张山图,指尖落在望乡台的标记上。
青铜令牌从怀里飘出,悬在图上方,纹路微微发亮,和图上的暗纹隐隐呼应。
望乡台,封印核心,碎片所在,也是爷爷殉道之地。
守煞人在那里布了大局,等着他自投罗网。
可他必须去。
不仅是为了碎片,为了真相,更是为了守道之人该守的底线。
林砚收起山图和令牌,抬头望向深处的山峦。
黑雾依旧浓重,杀机暗藏。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往前走去。
步子不快,却异常坚定。
棋局已经铺开,对手藏在暗处。
那他就一步步走进去,拆了这局,掀了这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