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斯德哥尔摩飞往燕京的航班穿行在万米高空的云层之上。
头等舱的机舱内极其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苏诚靠在宽大舒适的座椅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
陷入了这两年来最深沉、也最彻底的一次睡眠。
这一觉,他睡了整整十个小时。
没有梦境,没有那些跳动的量子公式。
也没有日记本那不讲道理的逻辑灌输。
大脑像是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格式化。
将过去数周在聚光灯下的疲惫、在真理深渊前的战栗,全部清空。
当机舱广播里响起即将降落的提醒时。
苏诚睁开眼,眼神里透着一种久违的清亮。
他坐起身,拉开遮光板。
外面的云海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洁白。
但苏诚的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摸了摸书包里那个蓝色的普通笔记本。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质感,让他感觉到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
斯德哥尔摩的那枚金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托运的保险箱里。
由专门的安保小组守护。
而对他来说,那枚金牌的重量——
远不如他在这十个小时睡眠中找回的自我。
……
飞机降落在燕京国际机场的私人停机坪上。
苏诚拎着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双肩包走下廊桥。
没有红地毯,没有鲜花。
只有两辆黑色的红旗轿车静静地停在跑道尽头。
方某人依然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防风夹克,站在车门旁。
看见苏诚走下来,他没有立刻迎上去。
而是站在原地,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刚刚从世界荣誉巅峰归来的年轻人。
他发现苏诚变了。
不是变得更狂傲,也不是变得更深沉。
而是变得更“稳”了。
那种稳,不是由于掌握了权力的稳。
而是一种像山岳一样,已经深深扎根于大地的稳。
“苏同学,欢迎回家。”
方某人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接过苏诚手里的包。
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接一个刚放寒假回家的普通大学生。
“谢谢,方先生。”
苏诚坐进后座,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汇入通往市区的车流中。
车厢内安装了最先进的屏蔽系统。
确保接下来的对话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方某人侧过头,看着苏诚那张略显清瘦却精神矍铄的脸。
轻声问道:“典礼怎么样?站在那个台上,看着全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在你身上,是什么感觉?”
苏诚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充满烟火气的燕京街景。
“很好。”
苏诚沉吟了片刻,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但我感觉最重要的,并不是典礼本身。不是那枚金牌,也不是那些如雷的掌声。”
“那是什么?”
方某人好奇地追问。
“是那位老先生握住我手的那一刻。”
苏诚闭上眼睛,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丘教授那双布满了老年斑、却异常温热的手。
“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种传递。我说不清楚那具体是什么,不是知识,也不是名誉,更像是一种……关于‘守望’的接力。我知道那个感觉是真实的,比任何论文都要真实。”
苏诚睁开眼,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跨越了时代的通透。
“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站在这里的意义。我不是为了去惊艳谁,我是为了不让那些守了一辈子的人失望。”
方某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年。
见过无数在获得巨大荣誉后迷失自我的人。
也见过无数将成就视为私人领地的天才。
但他从未见过苏诚这种人。
苏诚不仅拥有着足以改写文明的智力。
他竟然还拥有着一种足以承载这种智力的、近乎于古老的道德感。
车子开了一段路,方某人重新开口。
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苏诚,你回来之后,有一件事上面想和你谈谈。不急,你先休息两天,把时差倒过来。”
苏诚转过头:“什么事?”
“关于你接下来的方向。”
方某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室温超导的工程化已经进入了轨道,量子计算的架构也已经稳固。上面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撇开所有的战略指标,撇开所有的外部压力,你苏诚,接下来最想去碰的那个领域,是什么?”
方某人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是最高层级的直接询问。他们不再给你下达任务,他们想让你来定义未来的任务。”
苏诚看着方某人,眼神中没有任何意外。
他知道,当他从斯德哥尔摩回来的那一刻起——
他与这个国家的关系,已经从“被保护的资源”彻底进化成了“共同定义的伙伴”。
“我知道了。”
苏诚点了点头,“我会认真想的。”
……半小时后,黑色红旗车停在了京华大学南门外的路灯下。
苏诚婉拒了方某人送他进宿舍的提议。
他背起书包,一个人慢慢走进了校园。
燕京的傍晚,空气中透着一种干燥的尘土味。
苏诚没有立刻回宿舍,也没有去陆院士的办公室报到。
他径直走向了二食堂。
此时正是晚饭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
苏诚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手里拿着那张有些磨损的饭卡。
周围的学生都在讨论着期末考试的复习进度。
或者是哪个社团又要举办演出。
没有人认出他。
因为在这些学生的认知里——
那位刚刚拿了诺贝尔奖、被全球媒体疯狂追捧的“苏神”。
此刻应该正坐在国宴的席位上,或者是被无数保镖簇拥着。
绝不可能穿着一件普通的连帽衫——
在这里为了排队买一份西红柿鸡蛋面而耐心等待。
苏诚打了一碗面,加了一个卤蛋。
他坐在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吃着。
面条的劲道、西红柿的酸甜、还有那股子熟悉的油烟味。
让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人间。
吃完面,苏诚背着包回到了八号男生宿舍楼。
推开402宿舍的门。
宿舍里灯火通明,王磊、刘宇、陈晓峰三个人都在。
王磊正光着膀子在打游戏,刘宇在洗脚,陈晓峰正对着电脑屏幕查资料。
看见门被推开,三个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整个宿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整整三秒钟。
“卧槽!”
王磊第一个蹦了起来,动作太大直接带翻了椅子。
“诚哥!你……你真的回来了?”
“苏神!诺贝尔奖得主回来了!”
刘宇也顾不得擦脚,直接踩着拖鞋跳到了地上。
“要不要我们三个人排成一排,给你鞠个躬?”
陈晓峰也推了推眼镜,眼神中满是震惊和掩饰不住的喜悦。
苏诚看着这三个兄弟。
看着他们那副虽然爱八卦、却满是真诚关心的样子。
心里那种一直紧绷着的、作为“国家机密”的疏离感。
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了。
“不用鞠躬。”
苏诚把书包扔在桌上,极其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
“你们谁的外卖还有吗?我刚在食堂吃了一碗面,没吃饱,还是感觉有点饿。”
王磊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那种由于身份差距而产生的最后一丝隔阂,在这一声笑中彻底碎裂。
“哈哈哈哈!我就说嘛,拿了奖也还是咱们的老四!”
刘宇极其利索地把自己刚点的一盒还没拆封的饺子推了过去。
“拿去吧,诚哥。我刚点的,老边饺子,猪肉大葱馅的,还没动呢。”
苏诚没客气,拆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就往嘴里塞。
“谢了。”
苏诚含混不清地说道。
三个舍友围在苏诚桌子旁,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吃饺子。
过了好一会儿,陈晓峰才极其感慨地开口。
“苏诚,你跟哥几个说实话。你刚拿了诺贝尔奖,在那边住的是总统套房,吃的是国宴,见的是女王。现在一回学校,就坐在咱们这破宿舍里吃几块钱一盒的猪肉大葱饺子……”
陈晓峰盯着苏诚,眼神里透着一种极其真实的荒谬感。
“你觉得这个画面,它正常吗?”
苏诚咽下嘴里的饺子,转过头,看着三个舍友。
露出了一个这两年来最灿烂、也最普通的笑容。
“很正常啊。”
苏诚一字一顿地说道。
“饺子很好吃。比斯德哥尔摩的那些冷冰冰的西餐,好吃多了。”
三个舍友对视了一眼,随后齐声笑了起来。
宿舍里重新响起了打游戏的叫嚷声、洗脚水的泼洒声。
还有少年们没心没肺的胡吹海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