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德哥尔摩音乐厅的金色大厅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庄重感。
这种庄重不仅来自于那延续了百年的传统仪式。
更来自于那个正一步步走向讲台中心的年轻身影。
苏诚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黑色燕尾服。
领口处挺括的白衬衫,衬托出他清瘦而挺拔的轮廓。
他的步伐很稳。
没有年轻人初登大雅之堂的局促。
也没有那种由于掌握了终极真理而产生的狂妄。
他只有二十一岁。
在这个汇聚了全球最顶尖大脑、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的大厅里。
他年轻得像是一个误入巨人国度的少年。
当他站定在麦克风前的那一刻。
台下原本细微的交谈声瞬间消失。
甚至连摄像机的快门声都变得极其克制。
全世界的目光,透过无数个镜头。
正死死地盯着这个来自东方的、正在重新定义“天才”二字的变量。
苏诚没有准备讲稿。
他没有像以往的获奖者那样,从兜里掏出一叠写满了感谢名单的纸张。
他只是极其安静地站在那里。
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神情肃穆的同行、政要和记者。
最后停留在嘉宾席的一个角落。
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清亮、平和。
带着一种穿透了逻辑迷雾后的通透感。
在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里回荡。
“我站在这里,并不是为了回顾那些复杂的推导过程,也不是为了列举那些已经被刻在纸面上的成果。”
苏诚的第一句话,就让原本准备记录学术感言的记者们停下了笔。
“在过去的两年里,我无数次被问到一个问题:科学的终点在哪里?是那一篇篇发表在顶刊上的论文吗?是这一枚沉甸甸的金牌吗?还是那些被写进教科书的定理?”
苏诚微微摇头,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却极其温暖的弧度。
“我觉得不是。”
“对我而言,科学的终点,从来都不在实验室里,也不在领奖台上。它的终点在人,在每一个具体的人的生活里。”
台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它应该是一个普通的妈妈,在月底交电费的时候,不再需要对着账单精打细算,因为能源已经变得足够廉价和普及。它应该是一个生活在偏远山区的孩子,能够用上和燕京、和纽约一样先进的医疗设备进行早期筛查,因为技术的进步已经消解了成本的鸿沟。”
苏诚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重地踩在时代的脉搏上。
“它更应该是一个老人,一个守候了真理一辈子的老人,能在他的有生之年,亲眼看见那些困扰了人类百年的幽灵被驱散,看见他所热爱的事业在大地之上开花结果。”
讲到这里,苏诚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嘉宾席的那个角落。
“我认识这样一位老人。他今年七十九岁,他在波士顿的夕阳下告诉我,他想在有生之年看见一个问题被解决。他不想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
苏诚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名为“传承”的光芒。
“今天,我很荣幸地站在这个台上告诉他——老先生,您看见了。真理没有爽约,未来已经降临。”
嘉宾席上。
那位头发全白、脊梁却挺得笔直的丘教授。
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
原本一直注视着苏诚的目光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摘下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镜。
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按住了眼角。
在那一刻——
这位在数学界屹立了半个世纪的泰斗。
像是一个终于等到了黎明的守更人。
在那如潮水般的共鸣中。
彻底释怀。
……
演讲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没有长篇大论的感谢,没有学术术语的堆砌。
苏诚用他那最朴素的“常识”。
给这个被冷冰冰的逻辑统治了太久的科学界。
注入了一股滚烫的血液。
当他走下讲台的那一刻,大厅里并没有立刻响起掌声。
人们陷入了长达五秒钟的沉默。
那是由于灵魂被深度触动、认知被彻底洗礼后产生的生理性真空。
五秒钟后。
“哗——!!!”
排山倒海般的掌声,像是要掀翻这座古老的建筑。
那不再是礼貌的致意。
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由于看到了希望而产生的欢呼。
苏诚穿过人群。
穿过那些试图上来握手和拥抱的名流。
极其自然地走向了侧方的后台通道。
他需要一点安静。
就在他走进那条稍微昏暗一些的通道时。
一个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丘教授。
老人家没有带随从,也没有带轮椅。
他就那样拄着拐杖,静静地站在通道的阴影里。
看着苏诚走近。
苏诚停下脚步,没有说话。
丘教授颤抖着伸出那只布满了老年斑、却异常温热的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死死地握住了苏诚的右手。
老人家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夸奖,没有道谢,甚至连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
他只是那样用力地握着。
枯瘦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眼神中透着一种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极其深沉的托付感。
苏诚也没有说话。
他任由这位老人握着。
感受着那股从对方掌心传递过来的、带着岁月厚重感的温度。
在那一瞬间,苏诚感觉到自己肩膀上那个名为“源头”的担子。
似乎在那双手的触摸下,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盈。
却也前所未有的坚固。
那是两代科研人,在真理的废墟上。
完成的最后一次、也是最隐秘的一次交接。
过了很久,丘教授才慢慢松开了手。
对着苏诚微微点头,转身走进了外面的光亮中。
……
深夜。
斯德哥尔摩的大酒店内,暖气开得很足。
苏诚坐在窗前的扶手椅上。
那枚代表着人类最高荣誉的诺贝尔金牌。
被他随手扔在了旁边的茶几上。
像是一块毫无意义的金属片。
他没有去参加那一场场纸醉金迷的晚宴。
也没有去回复手机里那些快要爆掉的祝贺信息。
他拿出了那个蓝色的普通软面笔记本。
他拔开笔帽,就着床头灯微弱的光。
在最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
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扎实。
“今天,典礼结束了。我拿到了金牌,但我发现,金牌的重量远不如那双手的重量。”
苏诚写到这里,停顿了片刻。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丘教授在通道里握住他手的一幕。
他在最后,极其缓慢地写下了一句话:
“今天,有一位老人握了我的手。我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手里有很多东西,不只是他这一个人的,是很多很多代做过科学、守过孤独的人留下的灰烬和火种。我希望,我的手,也能把这些东西稳稳地传下去。”
写完,苏诚合上本子。
他将其极其自然地叠放在了那个生锈的铁盒上方。
一蓝一黑。
一个记录着神迹,一个记录着人间。
苏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斯德哥尔摩的冬夜,窗外正下着鹅毛大雪。
漫天的雪花在路灯的照射下,像是一群飞舞的萤火虫。
整座城市都陷入了一种极其温柔、也极其宏大的寂静中。
苏诚看着那些雪花。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两年多来的每一个瞬间。
他想起了老家那个旧书摊。
想起了那个有些耳背的老头。
他想起了那个闷热的夜晚,他颤抖着拨通方某人的电话。
说出“我要自首”时的绝望。
他想起了陆院士在小红楼里为他煮的咖啡。
想起了唐映雪在雨廊下等他时的红围巾。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梦。
原来,他真的走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