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江风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从江面上呼啸着刮过来。
李中堂瘫在泥泞的滩涂上。他那身原本象征着两江总督无上威仪的紫貂大氅,早就被炮灰和烂泥糊成了一团破布。他干瘪的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冻土,指甲翻卷渗血,却根本撑不起自己那副快要散架的骨头。
他只能仰着头,看着停在半尺外的那双黑色军靴,顺着黑色的马腿一路往上看。
林涛骑在高大的黑色军马上。
深黑色的军大衣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拔枪,没有拔刀,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丝起伏。那双犹如深渊般的黑眸,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中堂,像是在看路边一具已经死透了的野狗尸体。
“轰隆隆——!”
一辆庞大的全履带战车喷吐着滚滚黑烟,从李中堂身侧不足两米的地方蛮横地碾了过去。
宽大的金属橡胶履带极其轻松地切开半米深的淤泥,泥浆飞溅,直接甩了李中堂一头一脸。十二吨重的钢铁车体根本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托底陷车。它碾碎了淮军丢弃的沙袋掩体,炮塔上的七十五毫米速射炮还在往外冒着青烟。
李中堂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周围的战场。
整个江阴要塞的南岸,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淮军的尸体层层叠叠地铺满斜坡。那些他花了天价白银从洋人手里买来的恩菲尔德步枪,像烧火棍一样被扔得到处都是。
几万名穿着黑色军服的华工士兵,正端着上了刺刀的后膛枪,在战场上极其冷酷地清理残敌。
没有人抢夺地上散落的散碎银两。没有人为了争夺战利品大声喧哗。
三个士兵为一组,一人端枪警戒,两人上前补刀。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只要看到没死透的淮军洋枪队军官,冰冷的三棱军刺直接捅穿胸腔,拔出来,甩掉血水,继续走向下一个目标。
这是一种李中堂打了一辈子仗,从未见过的恐怖军纪。
那些在他眼里只能抡锄头、下矿井、一辈子当苦力的低贱华人,此刻变成了一台台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李中堂干瘪的嘴唇疯狂地哆嗦着,喉咙里挤出犹如夜枭般嘶哑的呢喃。
他看着那些在烂泥滩上如履平地的钢铁战车,看着那些纪律森严的华工士兵,脑子里那座坚不可摧的迷信高墙,终于开始出现了深不见底的裂缝。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要塞后方的官道。
那里的烂泥里,清晰地留着几十串杂乱无章的马蹄印。那是法国高级军事顾问带着洋人卫兵逃跑时踩出来的。
洋人跑了。他当成亲爹一样供着的靠山,在黑龙军的火炮面前,跑得比兔子还快。
“妖术!”
李中堂突然像个疯子一样嘶吼起来。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烂泥里撑起半个身子,指着马背上的林涛歇斯底里地尖叫。
“你用了什么妖术!那是大英帝国的水雷阵!那是法兰西顾问亲自挑的烂泥滩!”
李中堂的双眼红得滴血,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他一辈子浸淫在旧时代的权术和买办思维里,根本无法理解眼前的物理现实。
“老夫花了几百万两白银!买了洋人最好的快枪!请了最好的教官!”李中堂挥舞着沾满烂泥的双手,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凭什么!凭什么你的铁车不怕烂泥!凭什么你的大炮能炸碎主堡!这世上根本没有这种东西!洋大人都没有!”
铁柱提着那把卷刃的大砍刀,大步流星地从旁边跨了过来。
“草你娘的老畜生!”
铁柱一脚狠狠踹在李中堂的肩膀上。
“砰!”
李中堂惨叫一声,直接被踹得在烂泥里翻滚了两圈,仰面朝天地摔在泥坑里,大口大口地吐着黑水。
铁柱走上前,刀尖直接抵在李中堂的鼻尖上,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怒骂。
“死到临头了还他娘的满嘴洋大人!你那洋爹的铁甲船都在渤海湾给咱们跪下磕头了!你还当个宝!”
林涛抬了抬戴着黑皮手套的右手。
铁柱立刻收住刀势,后退半步,但那双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地上的老汉奸。
林涛轻轻一抖马缰。
黑色军马向前迈出两步,马蹄直接踩在李中堂脸侧的烂泥里。
林涛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清在江南最后的支柱,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冷酷、透着高维碾压感的嘲弄弧度。
“妖术?”
林涛的声音冷硬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万吨巨锤,结结实实地砸在李中堂的耳膜上。
“你跪在洋人脚底下当狗当得太久了。”
林涛马鞭一指,指向那些正在滩涂上轰鸣的半履带战车。
“你以为花几百万两银子,买回洋人淘汰的几条破枪,买回几艘退役的破船,就叫强国了?”
“你以为把老百姓的命填进战壕,把江南的税收全塞进洋行的金库,洋人就会赏你一个太平盛世?”林涛的黑眸中燃起一股炽热的工业之火。
“我今天教教你。”
林涛的马鞭在半空中狠狠一甩,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气爆声。
“什么叫华人自己的工业。”
“那些履带,是我兵工厂里的中国工匠用命砸出来的。那些炮弹,是用洋人卡脖子的废铜烂铁一寸一寸车出来的!”林涛的声音犹如滚滚惊雷,在江阴要塞的废墟上空回荡,“这不叫妖术。这叫把命脉捏在自己手里!”
李中堂呆呆地看着林涛。
他看着那一辆辆喷吐着黑烟的战车,看着战车上那些粗糙的焊缝和生铁铆钉。
他的信仰碎了。
彻彻底底地碎成了粉末。
他一辈子信奉“造不如买,买不如租”,他觉得大清的底子薄,只能靠买办路线给洋人当代理人来维持统治。
但他今天亲眼看到了。这群被他视为泥腿子的人,用自己的铁锤和机床,造出了连洋人都闻风丧胆的战争机器。
“不可能……这不可能建得起来……”
李中堂瘫在泥水里,双眼彻底失去了焦距。他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干尸,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绝望的呢喃。
“杀了我吧……林涛……给我个痛快……”
李中堂闭上眼睛,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求死声。
他知道自己全盘皆输,江南五省彻底易主,他只求能在这个烂泥滩里痛痛快快地断气,留住最后一点封建总督的体面。
“杀你?”
林涛冷笑一声。
他收回马鞭,极其随意地搭在马鞍上。
“一刀砍了你,太便宜你了。”
林涛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度深寒,透着一股杀人诛心的绝对暴戾。
“你拿着洋人的钱买枪打自己人。你觉得洋人的外资银行是永远不可能倒的靠山。”
林涛微微弯下腰,盯着李中堂那张惨白的脸。
“我怎么舍得让你现在就死。”
“我要留着你这双老眼。”林涛一字一顿,字字诛心,“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最敬畏的洋人,是怎么在我们的规矩面前破产跳楼的。”
“我要让你活着看到,满清那帮卖国的皇室,是怎么被拔掉最后的皮,死无葬身之地的。”
李中堂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不怕死,但他怕那种信仰被反复凌迟的极致绝望。
“铁柱。”林涛直起身子,冷冷下令。
“在!”
“找根最粗的麻绳,把他给我捆结实了。”林涛看都没再看李中堂一眼,调转马头,“装进猪笼车,直接押回上海滩的大本营。派专人盯着,每天给他灌两口稀粥,别让他死了。”
“是!保证把他伺候得明明白白!”
铁柱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他一把揪住李中堂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从泥水里生生拽了起来。两名如狼似虎的宪兵立刻扑上去,粗大的麻绳瞬间将李中堂捆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粽子。
李中堂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被士兵们毫不客气地扔进了一辆运送弹药的空板车里。
江风呼啸。
江阴要塞的硝烟渐渐散去。
北岸的钢排浮桥上,后续的黑龙军步兵大部队正在源源不断地跨越长江。南岸的滩涂上,战车编队已经重新集结完毕,黑洞洞的炮管直指前方的金陵大道。
南京城的大门,在李中堂被生擒的这一刻,已经向黑龙军彻底敞开。整个江南再也没有任何成建制的抵抗力量。
林涛骑在战马上,军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下令大军立刻向南京城推进。
他的目光越过满目疮痍的战场,越过长江的惊涛骇浪,直接投向了上海滩的方向。
军事上的物理清场已经完成。
现在,是时候给那些在背后递刀子、掐脖子的列强资本,放最后一次血了。
“阿九。”
林涛扬起手里的马鞭,鞭梢极其冷酷地指向北方。
“在!”阿九大步跨到马前,腰背挺得笔直。
林涛的黑眸中闪过一抹将旧时代金融霸权彻底生吞活剥的凶光。
“接通上海特区最高频段。”
林涛的声音犹如九幽地狱的丧钟,在长江南岸轰然敲响。
“给沈青发报。”
“拔掉洋人最后的钱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