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中堂干瘪的双手死死抠着女墙的青砖。
他那双因为极度绝望而浑浊不堪的老眼,顺着法国顾问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呆呆地看向江阴要塞下方的长江南岸。
冬日的江水刚刚退潮。原本被江水淹没的滩涂,此刻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阴沉的天光下。那是一片宽达数百米、绵延数里的黑色地带。表面上看起来平整湿润,但作为在江南水乡打了一辈子仗的老油条,李中堂太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了。
那是长江泥沙千百年沉积下来的纯淤泥烂泥塘。
没有沙子,没有岩石支撑。表面那一层薄薄的硬壳下方,全是深达半米的、吃人不吐骨头的黏稠软泥。
“他们过来了。”法国顾问整理了一下笔挺的军服衣领,嘴角的冷笑越来越大,“总督阁下,大英帝国的兵工厂早就做过测试。那种依靠前置导向轮的半履带机械,自重极大,一旦进入这种没有任何承重力的纯淤泥地形,就是一堆无法移动的废铁。更别提他们后面那些用马匹拖拽的轮式火炮。”
法国顾问的话音未落,江面上已经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机械嘶吼。
“轰————————!!!”
三十台涂着暗灰色防锈漆的半履带战车,喷吐着滚滚黑烟,极其蛮横地碾过钢排浮桥的最后一截。
铁柱站在一号指挥车的舱盖处,手里提着那把卷刃的大砍刀,双眼布满狂热的血丝。
“兄弟们!上岸了!给老子平推过去!剁了李中堂!”
铁柱扯着破锣嗓子嘶声狂吼。
一号半履带战车带着十二吨的恐怖动能,一马当先,前导向轮重重地砸进了南岸的黑色滩涂里。
“噗呲!”
一声极其沉闷、犹如利刃刺入烂肉般的怪响。
没有预想中碾碎冻土的坚硬触感。一号战车那两个沉重的前导向轮,在接触地面的瞬间,毫无阻碍地直接切穿了滩涂表面的硬壳,深深没入了黑色的淤泥之中。
半米深的烂泥犹如一头极其贪婪的巨兽,瞬间吞没了大半个车轮。
庞大的车体失去前方支撑,车头猛地向下一栽!
“轰!”
十二毫米厚的倾斜装甲底盘,极其结实地死死贴在了泥面上。
“怎么回事!给油!往前推!”铁柱被巨大的惯性甩得撞在舱门边缘,他顾不上肩膀的剧痛,冲着底下的驾驶员大吼。
驾驶员满头大汗,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内燃机发出撕裂般的狂暴咆哮。后半截那宽大的橡胶履带在泥水里疯狂旋转。
但没用。
底盘一旦托底,履带就彻底失去了向下的抓地力。翻滚的履带只能在黏稠的泥浆里疯狂空转,卷起漫天黑色的臭泥四处飞溅,十二吨重的钢铁车体却像被焊死在原地一样,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半寸。
“营长!动不了了!底盘被泥巴吸死了!”驾驶员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死命拉动操纵杆,齿轮发出嘎巴嘎巴的惨叫。
灾难,在短短几分钟内迅速蔓延。
后方的战车根本不知道前面的情况。它们排着密集的纵队,接二连三地冲下浮桥。
“砰!噗呲!”
二号车、三号车、五号车……
一台接一台的半履带战车前赴后继地扎进这片死亡泥沼。前轮深陷,底盘托底,履带疯狂空转。十几头原本不可一世的钢铁怪兽,在这片烂泥滩里集体抛锚。
更要命的,是紧跟在装甲编队后方的轮式辎重车和马拉火炮。
几百匹高头大马拖拽着沉重的弹药车冲上滩涂。马蹄刚一落地,直接陷到膝盖。受惊的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拼命挣扎,反而越陷越深,最终连同沉重的轮式板车一起,死死卡在泥浆里动弹不得。
装满高爆榴弹的卡车车轮直接没顶。
几百米宽的滩涂,瞬间变成了一个极其拥挤、混乱不堪的钢铁泥潭。
“别挤了!前面的车陷住了!停下!”
负责调度的工兵排长站在泥水里,急得拼命挥舞红旗。
但浮桥后方,数以万计的黑龙军步兵正端着上了刺刀的后膛枪,犹如决堤的潮水般疯狂涌来。他们根本停不下来。
步兵们冲下浮桥,一脚踩进半米深的烂泥里。冰冷刺骨的淤泥瞬间没过膝盖,每拔出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体力。原本整齐划一的三三制战斗队形,在这种寸步难行的烂泥地里被彻底扯得七零八落。
大军被死死堵在不足两百米宽的登陆场上,进退两难。
江阴要塞的炮台上。
李中堂呆呆地看着下方这极其戏剧性的一幕。
他看着那些在泥水里疯狂空转的铁甲车,看着那些像陷入流沙的蚂蚁一样挣扎的黑龙军步兵。
短暂的错愕之后。
李中堂那张干瘪的脸上,猛地涌起一股病态的狂红。
“哈哈哈哈……”
李中堂双手死死拍打着女墙的青砖,仰起头,爆发出了一阵犹如夜枭般极其嘶哑、癫狂的狂笑。
“天佑大清!天不绝我大清啊!”
他一把拔出腰间那把纯金吞口的御赐宝剑。这位刚刚还瘫在地上万念俱灰的两江总督,此刻仿佛被人瞬间注入了极其狂暴的鸡血,恢复了封建官僚最残忍的本色。李中堂转身,一脚踹在旁边那名还在发愣的淮军提督屁股上。
“还他娘的看什么!他们全陷在泥里了!”
李中堂剑尖直指下方的黑色泥沼,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传本督的死令!”
“把要塞里所有的兵勇全给老子压上去!三面合围!半渡而击!”
“把老式开花炮全推到崖边上!洋枪队排成三段击散兵线!”
李中堂双眼红得像要滴血,脸上写满了杀人诛心的恶毒。
“给我居高临下地打!把他们活活钉死在那片烂泥里!”
凄厉的冲锋号角在江阴要塞的各个反斜面阵地轰然吹响。
几万名原本被黑龙军重炮吓破了胆的镇国军残部和淮军洋枪队,听到号角声,探头一看下方的惨状,士气瞬间回光返照。
“杀贼!他们动不了了!”
几万清军从坚固的高地掩体后方如潮水般涌出。他们没有下到烂泥滩里,而是极其聪明地占据了滩涂外围的硬地斜坡,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半圆形包围圈。
“开火!”
一名淮军千总挥舞着腰刀大吼。
“砰砰砰砰!”
上万把恩菲尔德步枪同时喷吐出火舌。密集的铅弹犹如一场极其狂暴的金属冰雹,自上而下,狠狠地砸向无处躲藏的黑龙军登陆场。
“轰!轰!轰!”
几十门老式前膛炮也开火了。沉重的实心铁弹和开花弹带着尖啸砸进烂泥里。
泥柱冲天而起。
烂泥滩变成了真正的血肉磨坊。
一名华工新兵的大腿深深陷在淤泥里拔不出来。他绝望地端起步枪想要还击,一发从高处射来的铅弹直接击穿了他的锁骨。新兵闷哼一声,整个人栽倒在泥浆里,鲜血瞬间染红了周围的黑泥。
“隐蔽!依托战车就地结阵!还击!”
铁柱从装甲车上跳下来,半个身子直接砸进齐腰深的泥水里。他左臂的伤口再次崩裂,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单手提着冲锋枪,在烂泥里艰难地趟着水,嘶声狂吼。
黑龙军的步兵们展现出了极其强悍的战斗素养。他们没有溃逃,而是拼命向那些抛锚的半履带战车靠拢,把冰冷的钢铁车体当成唯一的掩体。
“机枪手!压制对面高地!”铁柱一脚踹开一具死马的尸体,冲着战车上的机枪手大吼。
“营长!打不着啊!”机枪手急得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底盘陷得太深了,车头朝下,机枪的仰角根本抬不上去!子弹全打在半山腰的土坡上了!”
地形的绝对劣势,在这一刻化作了极其致命的压制。
清军居高临下,每一枪都能精准地咬下黑龙军的血肉。而黑龙军的平射火炮和并列机枪,因为战车车头下栽,射击仰角被死死卡住,根本够不到高处敌人的阵地。
后方的弹药辎重车陷在浮桥出口,前方步兵手里的子弹打一颗少一颗。
短短十几分钟,烂泥滩上的黑龙军伤亡直线上升。
鲜血和泥浆混杂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几具华工战士的遗体漂浮在泥水上,被炮弹掀起的泥浪一次次掩埋。
“给我压!督战队把机枪架起来,逼着绿营兵往下压!缩小包围圈!”
炮台最高处,李中堂迎着江风,看着下方那片犹如炼狱般的泥沼,脸上的狂笑越发癫狂。
他伸出干瘪的手指,遥遥指着浮桥的方向。
“天佑大清!林涛,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今天这烂泥滩,就是你的死期!”
李中堂的狂笑声在风雨中回荡。
这似乎是一个彻底无解的死局。
但就在这个时候。
江阴要塞对岸。
那片被浓重白雾和硝烟彻底笼罩的长江北岸。
一阵极其沉闷、怪异,且从未在东方大陆上响起过的机械轰鸣声,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江面上的狂风。
“嘎吱……咔咔咔……”
那不是半履带车内燃机的突突声。
那是一种极其粗犷、纯粹的金属履带疯狂咬合、大面积碾压冻土的恐怖摩擦声!
这声音极其厚重,仿佛有一整座钢铁山脉正在缓缓移动。它穿透了迷雾,跨越了江面,竟然硬生生盖过了南岸战场上那密集的枪炮声。
法国顾问脸上的冷笑微微一僵。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死死盯向江北的浓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