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破了音的惨叫,顺着黄铜传声管,极其刺耳地刮进了联合舰队旗舰“百夫长号”的舰桥内。
英国远征军海军中将霍克皱起了眉头。
他那张修剪着精致八字胡的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霍克手里端着一杯刚刚醒好的波尔多红酒。
他甚至没有去碰挂在胸前的望远镜,只是极其优雅地晃了晃高脚杯,让猩红的酒液在玻璃杯壁上挂出一圈漂亮的酒花。
“外面的风浪把小伙子们的胆子都吹没了吗?”霍克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法国副司令和沙俄参谋,“几股煤烟而已,就让大英帝国的了望手叫得像个被踩了尾巴的娘们。这简直是皇家海军的耻辱。”
舰桥内的高级军官们发出了一阵低声的哄笑。
法国副司令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中将阁下,算算时间,应该是林涛那些可笑的内河炮艇来送死了。”法国人耸了耸肩,“他们在上海滩造了几艘包着铁皮的江防船,就真以为自己掌握了海权。我打赌,他们连罗盘都看不明白。”
“一群连大洋都没见过的黄皮猴子。”沙俄参谋冷哼一声,眼里满是嗜血的凶光,“他们以为在岸上用机枪占了点便宜,就能在海上挑战我们。这片渤海湾,就是他们的海底坟墓!”
霍克中将深以为然地笑了笑。
他太清楚自己的底气在哪里。
为了彻底封死黑龙军的工业命脉,他们在这片深水航道上,密密麻麻地布置了整整三道、多达两千颗的重型触发式水雷。
这还不够,在雷区后方,四十多艘武装到牙齿的巡洋舰和铁甲舰已经拉开了最严密的半月形拦截线。
别说是几艘内河炮艇,就是把整个大清国所有的木头船全绑在一起撞过来,也会在瞬间被炸成海面上的木屑。
“去,给那个乱叫的了望手两鞭子。”霍克中将抿了一口红酒,漫不经心地对副官下达了指令,“传令前锋巡洋舰编队,侧舷火炮褪去炮衣。填装开花弹。”
霍克走到防弹玻璃前,看着远处海面上那股越来越近的黑色烟柱,眼神中透出一股猫捉老鼠的残忍。
“既然这帮东方人赶着来送死,那就给他们放个烟花。”
“晚上让小伙子们加餐,我们就用他们燃烧的船板来烤海鱼。”
命令迅速通过旗语在海面上层层传递。
前方的几艘英国巡洋舰纷纷转动笨重的船体,将黑洞洞的侧舷炮口对准了正南方。
几百名洋人水手靠在船舷上,甚至连紧张的战斗姿态都没摆出来,只等着看远处的破船撞上水雷的笑话。
距离在狂风巨浪中被迅速拉近。
八海里。
六海里。
那股遮天蔽日的黑色煤烟,终于彻底撕开了前方浓重的海雾。
狂风猛地一卷,将海面上的雾气吹散了大半。
那头一直隐藏在风雪和浓烟背后的怪物,毫无保留地撞入了所有列强军官的视野之中。
霍克中将手里端着的高脚杯,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那一抹讥讽和傲慢,在看清那个轮廓的瞬间,彻底僵死了。
“那……那是什么?”
法国副司令猛地扑到玻璃前,两只手死死按着窗台,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
霍克中将一把扯起胸前的单筒望远镜,死死贴在右眼上。
视线穿透了冰冷的海雨。
望远镜的十字分划板里,没有他们预想中那种慢吞吞的木制明轮船,也没有那种包着一层薄薄铁皮的可笑江防炮艇。
出现在镜头里的,是一座正在大海上狂飙移动的黑色钢铁山脉!
长达一百六十多米的流线型舰体,通体覆盖着深沉如墨的防弹装甲。
没有一根木制桅杆!
没有一片风帆!
这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全钢制巨舰!
最让霍克感到灵魂战栗的,是那艘巨舰甲板上高高扬起的钢铁炮塔。
那根本不是什么落后的舷侧滑膛炮。
那是六座全封闭的、犹如钢铁堡垒般的双联装超大口径主炮!
黑洞洞的炮口在阴暗的天光下散发着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息。
这哪里是什么内河炮艇?
这艘巨舰的吨位,至少是他们大英帝国现役最大铁甲舰的两倍以上!
“啪嗒。”
霍克中将的手指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只名贵的水晶高脚杯从他手里滑落,重重地砸在指挥室的木质地板上,摔得粉碎。
猩红的波尔多红酒溅在他的手工皮靴上,像极了刺目的鲜血。
但这声脆响,根本没有惊醒舰桥内的任何人。
整个旗舰的指挥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绝对死寂。
所有的高级军官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呆呆地看着前方那艘破浪而来的钢铁巨兽。
震撼。
一种跨越了时代认知、足以将十九世纪海军常识彻底碾成粉末的极致震撼,死死掐住了这些洋人的咽喉!
“上帝啊……”沙俄参谋双腿发软,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海图桌上,把桌上的罗盘和海图撞得撒了一地。
“那是战舰?人类怎么可能造出这么大的全钢制战舰!”法国副司令的声音凄厉得变了调,眼底布满了惊悚的红血丝。
在他们的认知里,根本不存在“无畏舰”这个概念。
大舰巨炮的终极压迫感,在这个瞬间,将列强那引以为傲的海权底蕴,击得粉碎。
“慌什么!都给我闭嘴!”
霍克中将死死咬着牙,舌尖传来的剧痛勉强让他从宕机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他不能慌!
他是大英帝国远征军的海军统帅!
霍克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副官,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微微扭曲的脸庞上,强行挤出了一丝疯狂的狰狞。
“船造得再大也是废铁!”
霍克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刀尖直指前方。
“他们直奔主航道来了!他们想硬闯雷区!”
霍克死死盯着那艘根本没有减速、反而把锅炉烧到极限的黑色巨舰,眼底闪过一抹赌徒般的疯狂。
“转舵!前锋编队全部后撤!”
“给布雷艇发信号!”
霍克几乎是贴着传声筒在声嘶力竭地嘶吼,声音里透着歇斯底里的恶毒。
“拉响水雷引爆索!”
“引爆!把外围那六百颗重型水雷全部给我引爆!”
“我要看着这艘破铜烂铁在海面上断成两截!”
他绝不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装甲能扛得住几百颗重型水雷的直接轰炸。
只要炸断了那艘巨舰的龙骨,它就会变成一具沉入海底的铁棺材。
命令伴随着凄厉的哨音在舰队中传递。
前方的几艘小型布雷快艇上,英国水兵们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死死拉动连接着水下雷网的机械引爆索,然后疯了一样调转船头向后逃窜。
距离拉近。
“镇海号”那庞大如刀锋般的钢铁舰首,毫无顾忌地一头撞进了那片死亡海域。
“引爆!!!”
霍克在舰桥里疯狂地挥舞着拳头。
“轰————————!!!”
“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连环大爆炸,在渤海湾的外海上轰然炸裂!
整个海面仿佛被地狱之火从底部瞬间点燃。
几百颗装填了高能黑火药的重型触发式水雷,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里,接二连三地在“镇海号”的周围和底舱下方被引爆!
海水是不可压缩的。
狂暴的爆炸冲击波化作无坚不摧的高压水锤,狠狠地砸向海面。
几十道高达上百米的巨大水柱冲天而起,直接将整片海域的天空彻底遮蔽。
狂暴的浪花混合着浓烈的硝烟和碎裂的钢铁,化作一场伸手不见五指的白色水雾风暴,将“镇海号”那庞大的身躯完完全全地吞没在了其中。
爆炸的余波横扫海面,连几海里外的英国巡洋舰都被震得剧烈摇晃。
海面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漫天落下的海水,劈头盖脸地砸在海面上。
旗舰舰桥内,死寂被打破。
“炸沉了!多厚的铁皮也扛不住这么炸!”法国副司令激动得一把扯下军帽,满脸狂喜。
霍克中将死死抓着窗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死死盯着那片浓重的水雾,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庆幸而疯狂颤抖。
“赢了。哪怕那是海神开出来的战舰,也得给我沉进海底。”霍克咧开嘴,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笑。
海风呼啸而过。
爆炸掀起的漫天水雾和硝烟,开始在狂风中迅速消散。
霍克的狂笑声,只维持了不到五秒钟。
当水雾散去的那一瞬间。
霍克的笑容彻底僵死在了脸上。
他的眼珠子死死凸出,仿佛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不该存在的恐怖画面。
海面上。
那艘长达一百六十米的黑色钢铁巨兽,根本没有断成两截,也没有沉没。
几百颗重型水雷在它身边炸开,仅仅只是在它那厚达数百毫米的表面渗碳倾斜装甲上,留下了几块被熏黑的痕迹。
它甚至连外层装甲的底漆,都没有掉一块!
绝对的物理免疫!
绝对的装甲碾压!
“呜————————!!!”
一声震碎苍穹的巨大金属汽笛声,从那头钢铁巨兽的体内轰然爆出。
“镇海号”顶着漫天落下的水花,粗大的舰首蛮横地碾碎了翻滚的海浪。
它没有丝毫的停顿,带着一万五千吨的恐怖动能和满腔的杀机,直直地朝着英法俄联合舰队的本阵,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轰隆隆地碾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