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伸出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拿起了那份装订粗糙的黄皮文件。
纸张的边缘还带着匆忙裁切的毛边,但封面上盖着的大清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鲜红印章,以及旁边并列的沙俄双头鹰印记,在太和殿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极其刺眼。
这是一份抄件,或者说,是奕?和慈禧在仓皇逃离紫禁城前,刻意留在这里恶心人的“遗产”。
沉重的军靴声从太和殿外传来。
铁柱和阿九带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龙牙特战队员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他们身上的黑色军服还沾着城门外的硝烟和烂泥,一进大殿,便迅速散开,端着冲锋枪控制了所有角落的死角。
“涛哥,内城全数接管,九门已经彻底封死。”铁柱提着一把滴血的砍刀走到台阶下,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龙椅,重重地啐了一口唾沫,“这帮留辫子的软蛋跑得比兔子还快。您手里拿的是什么?是不是那帮老太监说的国库账本?”
林涛没有回答。
他翻开了黄皮文件的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林涛那双深邃冷酷的黑眸中,瞬间凝结出一股足以将整个大殿冻透的极度深寒。
“不是账本。”林涛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让人灵魂战栗的压迫感,“是满清给沙俄开出的卖身契。”
阿九脸色一变,快步跨上两级台阶:“涛哥,上面写了什么?”
“《中俄密约》副本。”林涛合上文件,随手将其扔在身旁的金漆雕龙扶手上,语气中透着对旧时代掌权者毫无底线的极致鄙夷。
“奕?和太后在逃往热河的路上,正式与沙俄远东总督达成了协议。满清朝廷将长城以北、黑龙江以南的全部领土,连同东三省的所有煤铁矿权和森林采伐权,无条件且永久地割让给沙皇俄国。”
林涛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的将领,一字一顿地吐出密约的核心条款:“作为交换,沙俄出动二十万正规军越过边境,全面阻击我们黑龙军北伐。满清甚至承诺,只要沙俄能把我们剿灭,整个黄河以北的关税,未来五十年全归沙俄支配。”
死寂。
太和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紧接着,一股几乎要将大殿穹顶掀翻的狂暴怒火,在所有黑龙军将领的胸膛里轰然炸裂。
“草他八辈祖宗!”铁柱眼珠子瞬间红得滴血,他像一头发疯的黑熊般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狂吼,一刀狠狠砍在旁边的盘龙金柱上。
火星四溅,纯金的柱皮被硬生生剁开一道深可见木的口子。
“那是咱们祖宗打下来的东三省!那是几千万中国老百姓的命!”铁柱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刀柄的指关节惨白一片,“这帮狗娘养的满清权贵,为了保住他们自己脑袋上那顶破帽子,竟然把半个中国都割给老毛子了!他们也配叫朝廷?!”
阿九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一把扯下头上的钢盔重重砸在青砖上:“涛哥!他们这是要把整个北方的底子全抽干,然后放二十万强盗进来跟咱们死磕!这帮卖国贼连底线都不要了!”
所有的特战队员都红了眼眶,他们死死握着手里的枪。
他们在美利坚受尽洋人欺凌,拼了命跨越太平洋杀回来,就是为了不让同胞再当奴隶。
可现在,他们在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中心,看到的是一份将几千万同胞直接卖给异族的账单。
所有人都抬起头,死死盯着站在龙椅旁的林涛。
他们都在等,等他们的最高统帅爆发出雷霆之怒,下达血洗热河、追杀满清皇室的绝杀令。
但林涛出奇地平静。
他没有咆哮,没有拔枪。
他只是站在高高的须弥座上,转过身,静静地端详着那把象征着神州大地上两百多年绝对皇权的金漆雕龙宝座。
金色的龙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张牙舞爪,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威严。
那是无数军阀做梦都想坐上去的位子,是权力的终极图腾。
只要坐上去,只要在这份密约上妥协,以黑龙军现在的兵力,完全可以和列强瓜分这片土地,当一个舒舒服服的新皇帝。
铁柱和阿九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着林涛的背影,心里突然升起一丝难以名状的紧张。
林涛缓缓抬起了右腿。
穿着厚重战术军靴的脚底,毫不留情地对准了龙椅正中央的那颗雕花金龙头。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在太和殿内轰然炸开。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留恋。
林涛这一脚带着极其狂暴的物理破坏力,狠狠踹在了龙椅的靠背上!
木头断裂的惨烈声音响彻大殿。
那把被无数人顶礼膜拜、象征着封建至高权力的金漆宝座,在林涛的军靴下脆弱得就像是一堆腐朽的枯木,瞬间四分五裂!
金漆剥落,碎木块夹杂着木屑犹如天女散花般在大殿内四处飞溅。
半截雕着龙爪的扶手直接滚落到了十几级台阶之下,砸在铁柱的脚边。这不仅是物理上的摧毁,这更是一种对旧时代规矩最彻底、最暴力的物理践踏!
铁柱瞪大了眼睛,阿九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所有的特战队员都看傻了。
林涛踩着满地的碎木块和金箔,缓缓转过身。
他的脚下,是那个被他亲手踩碎的皇权图腾。
“都看清楚了。”
林涛的目光犹如两柄冰冷的手术刀,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随军记者的记录本上。
“满清是个被掏空的烂壳子。他们留下的这把椅子,上面沾满了卖国的脏血。”
林涛大步走下台阶,军靴踩在碎木头上发出极其刺耳的嘎吱声。
他走到铁柱和阿九面前,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足以掀翻整个时代的宏大力量。
“我们从美利坚的死人堆里杀出来,不是为了接手一个烂摊子,更不是为了换个名头坐在这把破椅子上继续给洋人当狗。”
林涛一把扯下大衣上的风纪扣,眼神中燃烧着纯粹的工业之火与铁血意志。
“从今天起,在这片土地上,彻底废除皇权!”
“让通讯营立刻开启所有明码电报波段!向全国、向全世界通电,下达《中华建国总动员令》!”
林涛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砸得太和殿的青砖嗡嗡作响。
“告诉全天下的华人,满清亡了!我们不要他们施舍的法统,我们要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新国家!”
林涛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指北方。
“沙俄想要东三省?洋人想拿走我们的煤铁命脉?好啊。”林涛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那就让他们亲自来拿。让他们在我们的重机枪阵地前,在我们的履带下面,把吃进去的每一寸土地,连本带利地全给我吐出来!”
“万岁!!!”
铁柱猛地举起手里的砍刀,声嘶力竭地放声狂吼。
“中华万岁!黑龙军万岁!”
太和殿内爆发出掀翻穹顶的狂热声浪。
这不是军阀割据的口号,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立国宣言。
从这一刻起,黑龙军的枪口不再是为了抢夺地盘,而是为了保卫一个崭新的国家。
半个小时后,紫禁城太和门广场。
这里早就没有了昔日皇家禁地的森严与死寂。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热火朝天、充斥着刺鼻机油味和煤烟味的巨型工业工地。
工程营的几千名华工光着膀子,在广场上直接架起了几十台从天津卫兵工厂紧急拖运过来的野战机床。
柴油发电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蓝色的气焊火焰在汉白玉地砖上四处闪烁。
“一二三!起!”
上百名华工喊着粗犷的号子,用粗大的钢缆死死捆住摆在广场两侧的那些重达数吨的鎏金大铜缸。
这些曾经用来彰显皇家气派、储水防火的封建死物,被蒸汽绞盘硬生生拖倒在地,随后被气焊枪粗暴地切割成一块块厚重的废铜。
“炉温拉满!把这些破铜烂铁全给老子扔进去!”老李头挥舞着铁锤,冲着刚刚垒起来的野战熔炉嘶声大吼。
一块块刻着皇家铭文的铜块被扔进炽热的熔炉中。
高达上千度的炉火瞬间将它们吞噬、熔化,化作滚烫的赤红色铜水,顺着导流槽倾泻而下,精准地灌入冷却模具中。
一枚枚崭新的大口径黄铜炮弹壳,在这片曾经代表着封建极权的广场上,被源源不断地铸造出来。
林涛披着军大衣,静静地站在化铜炉旁。
炽热的火光将他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交错。
一阵急促的军靴声混合着泥水飞溅的声音,从广场边缘快速逼近。
阿九手里死死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加急战报,脸色铁青地冲到林涛面前。
“涛哥!前线侦察营急电!”
阿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极度的紧绷而有些发劈。
“沙俄的重兵集团已经动了!二十万哥萨克骑兵和正规步兵,顺着满清让出的防线,已经全面越过长城古北口!”
阿九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死死盯着林涛的眼睛。
“敌军先头部队距离京城外围,已经不足百里!”
林涛没有转头看阿九。
他的目光依然平静地注视着化铜炉里翻滚的赤红色铜水。
他缓缓伸出戴着皮手套的右手,从腰间“咔哒”一声拔出了那把漆黑的大口径改装手枪。
“告诉重炮旅,把这炉铜造出来的第一批炮弹全部装车。”林涛拉下击锤,转身大步走向停在广场边缘的装甲指挥车,冰冷的枪口直接指向北方。
“挂最高挡。我们去古北口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