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城外的兵工厂里,炉火把夜空烧得通红。
巨大的高压蒸汽锻锤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狠狠砸下。
整个车间的地面都在这股狂暴的力量下剧烈震颤。
老赵光着膀子,浑身是被火星烫出的血泡。
他一把抓起粗大的铁钳,将一块烧得通红的特种钢板从炉膛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淬火!”老赵扯着嘶哑的嗓子狂吼。
一桶冰冷的脏水劈头盖脸浇在钢板上。
“呲——!”
刺鼻的白烟瞬间腾空而起。
詹姆斯顶着高温冲上前。
他手里的游标卡尺死死卡住钢板的边缘,湛蓝的眼珠子里布满血丝,大口喘着粗气。
“倒V型防雷底盘,厚度达标!公差在三毫米之内!”
“出件!下一块!”老赵一把抹掉脸上的黑灰,抡起铁锤继续猛砸。
林涛穿着深黑色的军大衣,静静地站在车间门口。
几十台刚刚冲压成型、带着粗糙焊缝的防雷模块,被华工们用板车飞速拉出厂房。
林涛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装车。”林涛冷冷下令,“直接送去最前线。”
……
寒风卷着冰雪,犹如锋利的刀片刮过沧州平原。
从天津卫通往北京的铁路线,已经被彻底毁了。
枕木被烧成了焦黑的木炭。
粗大的铁轨被黑火药炸成了扭曲的麻花,像死蛇一样瘫在冻土上。
沿途的村庄化为废墟。
水井被填满了生石灰和死马。
周围连一块能烧的煤渣都没留下。
这是满清和洋人联手布置的绝户地带。
黑龙军的重型装甲列车,被迫停在距离断轨不足五十米的地方。
车头喷吐着白汽,沉重的钢铁车轮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半寸。
距离断轨处三公里外。
一处低矮的土丘背面,潜伏着几百名沙俄远东军游击骑兵。
指挥官巴普洛夫骑在战马上。
他举着黄铜单筒望远镜,冷冷地盯着那列停滞不前的装甲火车。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轻蔑的冷笑。
“长官,东方人的铁皮玩具动不了了。”副官在一旁发出嘲弄的嗤笑,“前面的路基下面,全是我们埋的连环地雷。只要他们敢下车步行,这片平原就是他们的坟墓。”
巴普洛夫放下望远镜。
他摘下皮手套,从怀里掏出酒壶灌了一大口伏特加。
“大英帝国的将军们太蠢,非要去跟机器硬碰硬。”
巴普洛夫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眼神阴毒。
“对付这些笨重的机器,根本不需要开炮。没有了铁轨,他们就是瞎子。没有煤炭和干净的水,他们连三天都熬不过去。”
巴普洛夫重新举起望远镜,语气里透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传令下去。都趴在雪窝子里别动。等他们渴得发疯、饿得走不动路的时候,我们再冲出去收割人头。”
然而,巴普洛夫的冷笑并没有维持太久。
远处的装甲列车确实没有强行往前开。
但伴随着“哐当”一声巨响,十几节重载车厢的侧门突然向外翻倒。
沉重的钢板重重地砸在冻土上,形成了一排宽阔的钢铁跳板。
“轰隆隆——!”
一阵极其狂暴的内燃机轰鸣声骤然炸响。
粗大的排气管喷出滚滚黑烟。
十几台经过连夜改装的半履带牵引车,顺着跳板直接开进了荒野!
巴普洛夫猛地皱起眉头。
他通过望远镜清晰地看到,这些半履带车的底盘下方,全部加装了一块极其厚重的倒V型钢板铲斗。
“那是……什么东西?”
巴普洛夫的话音未落。
一号半履带车已经挂上了一档。
宽大的橡胶履带碾压着冻土,车头那块倒V型防雷铲贴着地面,极其蛮横地向前平推。
“轰!”
一颗埋在泥土里的地雷被防雷铲直接触发引爆。
狂暴的火光夹杂着冻土冲天而起。
但那台半履带车连晃都没晃一下!
特种锅炉钢冲压的防雷底盘,将爆炸的冲击波顺着倒V型结构完美地向两侧排开。
战车直接碾过炸弹坑,继续向前推进。
“轰!轰!轰!”
一连串的地雷在防雷铲下接连爆开。
黑龙军根本不派工兵去排雷。
他们直接用钢铁底盘,硬生生在雷区里趟出了一条绝对安全的通道!
巴普洛夫的脸色瞬间变了。
但更让他头皮发麻的画面,紧接着出现了。
成千上万名穿着黑色军大衣的华工工程兵,犹如出巢的黑蚁,从装甲列车上涌了下来。
他们没有端着步枪排成散兵线。
他们手里抬着的,是刚刚从天津卫兵工厂运来的快拆轨枕和标准铁轨段。
“一班铺轨!二班上螺栓!三班跟上!”
老赵挥舞着铁皮喇叭,在风雪中嘶声狂吼。
华工们自动分成三个班次。
这群曾在美利坚内华达雪山上生生凿穿花岗岩的基建狂魔,一旦进入工程状态,爆发出的效率让人绝望。防雷车在前面推平雷区。
华工们踩着被压实的冻土,直接把快拆轨枕拍在地上。
“一、二、三!起!”
沉重的钢轨被十几个人同时抬起,重重砸在轨枕上。
卡扣一压。
气动扳手发出刺耳的嘶鸣。
螺栓被死死拧紧。
“哐!哐!哐!”
铁锤猛砸。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片。
一截十米长的铁轨瞬间被死死固定。
这根本不是西方传统工程学里那种需要打地基、测水平的慢工细活。
黑龙军完全是用标准化模块,像搭积木一样,把钢铁通道直接铺在焦土上!
整条铁路线,正在以每个时辰十里的恐怖速度,向着北京的方向疯狂延伸!
“他们在现铺铁路?!这绝不可能!”
沙俄副官眼珠子都快瞪裂了,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悚而彻底走音。
巴普洛夫死死咬着牙,指甲几乎掐进了望远镜的铜管里。
“前面的水井全被我们填了死马和石灰!我看他们拿什么给蒸汽列车加水!”
但下一秒,他的幻想被彻底粉碎。
一台造型奇特的半履带车开到了废弃水井旁。
车头竖着一根粗大的合金钻杆。
伴随着刺耳的机械切割声,内燃机带动的钻头疯狂旋转。
钻杆直接避开了被污染的地表浅水层,对着坚硬的冻土狠狠扎了下去。
泥土和碎石被不断翻出。
十几米深的地下岩层被强行打穿。
“噗——!”
一股清澈的地下水犹如高压喷泉,从钢管里冲天而起。
华工们欢呼一声,立刻接上粗大的帆布水管。
干净的地下水被源源不断地抽进装甲列车的锅炉水箱。
不仅如此。
巴普洛夫绝望地看到,在那些半履带牵引车的后方,用粗大的钢缆拖拽着几十节没有车厢盖的重载拖车。
拖车上,堆成小山一样的精煤、白菜和大肉,在阴沉的天光下分外刺眼。
那全是从天津卫各大洋行和满清府库里查抄出来的海量补给。
黑龙军的后勤富裕得让人发指。
相比之下,沙俄游击队在雪窝子里只能啃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
满清和洋人联手布置的焦土绝户计,在黑龙军这种成体系的现代工业底盘面前,被直接强行碾平。
巴普洛夫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引以为傲的游击消耗战术,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条黑色的铁轨,像是一条不断生长的钢铁巨蟒,正毫不在意地朝着紫禁城的咽喉逼近。
按照这个速度,根本用不了多久,黑龙军的重炮就会架在北京城下。
“不能再等了。”
巴普洛夫放下望远镜。
他的眼底,原本的高高在上已经被一种逼入绝境的凶狠彻底取代。
他清楚地看到,那些在阵地最前方铺路的华工,手里拿的只有铁锹、扳手和焊枪。
他们为了加快工程进度,把步枪全都留在了后方的列车上。
“传令下去。”
巴普洛夫一把拔出腰间的马刀。
刀锋在寒风中闪过一抹嗜血的冷光。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前方那群正在埋头苦干的工程兵。
“天一黑,全体上马。”
“不要去管那些带炮的装甲车。”
巴普洛夫压低声音,语气残忍。
“给我借着夜色直接切进他们的工程阵地!把那些手无寸铁的修路苦力,全部砍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