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时间,昨天夜里她就该在维多利亚港靠岸了。”
阿九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发紧:“但是香港那边的海底电报线被英国人找借口掐断了。我们现在联系不上她,那边全成了黑箱。”
林涛没有说话。
他看着手里那张通报橡胶耗尽的加急电报,五指猛地收拢,将纸团随手扔进脚边的废料火盆里。
火苗“腾”地窜起,瞬间将其化为灰烬。
“报告!”
车间的铁门被一把推开,铁柱裹着一身浓烈的硝烟和江水腥气大步跨了进来。
他兴奋地甩了一把军刀上的血水,皮靴在满是铁屑的地面上踩出沉重的声响。
“涛哥!浮桥搭通了!”
铁柱粗犷的嗓门震得车间顶棚直晃,眼里满是狂热:“装甲列车已经把重炮火力延伸到了对岸!一营二营的弟兄跟着第一批抢修出来的装甲车,直接推平了镇国军的最后一道江防工事!李中堂留在外围的五万溃兵连回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咱们的履带已经压在通往南京城的官道上了!”
打通了!
长江天堑,终于被黑龙军的钢铁履带彻底踩碎!
车间里的华工技师们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林涛却没有跟着欢呼。
他抄起旁边的黑色军大衣披在肩上,大步走出兵工厂,翻身上马。
“去江边。”
战马在泥泞的街道上狂飙,一路冲到长江北岸的滩涂阵地。
冰冷的江风迎面扑来。
滚滚长江之上,数百艘吃水极浅的木船和汽油桶被粗大的铁索连在一起,硬生生在波涛中铺出了一条宽阔的浮桥。
“轰隆隆——!”
伴随着震慑人心的机械咆哮,十二台暗灰色的“陆地巡洋舰”正碾压着浮桥的厚木板,喷吐着浓烈的黑烟,履带卷起江水,势不可挡地开向对岸。
桥头两侧,无数准备过江的黑龙军士兵端着步枪,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
猛虎下山,直扑金陵。
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狂飙突进,但站在江边的林涛,脸上却没有任何大捷后的喜悦。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黄铜怀表,“啪”地一声按开表盖,死死盯着跳动的秒针。
“最多还能跑三十公里。”
林涛的声音被江风撕扯得有些破碎,却透着绝对冷酷的理智。
铁柱愣住了,脸上的狂热瞬间僵住:“涛哥,你说什么?”
“没有天然橡胶做垫块缓冲,承重轮的金属疲劳已经到了极限。”林涛合上怀表,目光死死盯着对岸正在远去的装甲车背影,“三十公里后,这些冲在最前面的钢铁猛兽,就会在江南的烂泥地里全部趴窝,变成一堆没法动弹的烂铁。”
铁柱张大了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军事上的势如破竹,掩盖不了工业血液被瞬间抽干的窒息感。
林涛的刀再快,也砍不断大洋彼岸的物流绞索。
没有橡胶,没有特种铜,这支无敌之师的装甲就会失去机动,大炮就会变成哑巴。
林涛转过头,看向遥远的南方。
破局的钥匙,现在全在一个女人手里。
……
一千两百公里外,香港,维多利亚港。
这里是整个远东最繁华的深水良港,也是大英帝国扼守亚洲海运咽喉的绝对主场。
往日里,这里的码头汽笛声震天,各国的万吨货轮进进出出,几万名苦力在栈桥上挥汗如雨,吊机的轰鸣声日夜不息。
但今天,维多利亚港最大的七号深水货场,却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天空中飘着淅淅沥沥的冬雨。
七号货场内,堆积如山的麻袋和木箱一眼望不到头。
那里面装的,是足足几万吨从南洋各地紧急调拨过来的天然橡胶,以及从欧洲走私过来的高品位特种铜矿。
这是黑龙军兵工厂急需的救命血包。
沈青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风衣,手里撑着一把黑伞,静静地站在堆积如山的橡胶包前。
她的身后,站着几十个中华总商会的南洋华商骨干。
这些平日里在南洋呼风唤雨的大商人,此刻全都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沈大掌柜,吊机已经停了四个小时了。”
一名南洋华商走上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停在码头泊位上的五艘大型蒸汽货轮。
“船舱都打开了,但没有一个搬运工敢上来干活!港口所有的驳船公司全部单方面撕毁了合同,连烧锅炉的煤都不卖给我们!”
沈青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货场大门外。
那里,整整三百名穿着雨衣、手持恩菲尔德步枪的英国驻港水警,已经拉起了两道密不透风的黄色警戒线。
黑洞洞的枪口,隔着雨幕,死死指着货场内的华商。
在水警的后方,两艘吃水极深的英国皇家海军巡洋舰,正横在维多利亚港的出口处。
它们没有开炮,但那粗大的主炮炮管,已经冷酷地对准了这五艘准备装货的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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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列强动用国家暴力机器,在自己的地盘上,对华人进行的一场毫无底线的明火执仗。
在上海滩的真刀真枪没打赢,他们就把战场搬到了香港的码头。
他们要用规则解释权和绝对的武力封锁,把林涛的兵工厂活活憋死在江南!
“让开!大英帝国驻华公使,亚历山大爵士到!”
警戒线外,一名英国巡长扯着嗓子大吼。
水警们迅速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辆黑色的防弹马车碾过水坑,停在货场门口。
车门推开,亚历山大穿着昂贵的呢子大衣,踩着锃亮的手工皮鞋,在两名副官的护卫下,大步走进了七号货场。
这位几天前还在上海租界被林涛吓得瑟瑟发抖的公使,此刻回到大英帝国的殖民地,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深入骨髓的盎格鲁撒克逊式傲慢。
他走到沈青面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弹了弹风衣上的雨水。
“沈小姐,真是遗憾。”
亚历山大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嘴角勾起一抹居高临下的嘲弄冷笑。
“我听说你们在这里包下了最大的货场,准备把这些可爱的橡胶运回上海。但很可惜,总督府刚刚下达了最新的海事管制令。”
亚历山大从副官手里接过一份盖着红印的公文,随手扔在沈青脚边的泥水里。
“大英帝国正式宣布,禁止任何形式的战略物资运往上海特区。所有停靠在维多利亚港的商船,没有总督府的特别通行证,一律不得离港。”
亚历山大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将猎物逼入死角的残忍快意。
“沈小姐,这里不是上海滩。这里没有林涛的铁甲舰,也没有他那些不讲道理的大炮。这里是大英帝国的领土,这里的规矩,由我们说了算。”
沈青身后的华商们气得肺都要炸了。
“放屁!我们交了港口停泊费,签了正规的提货单!”一名脾气火爆的华商指着亚历山大怒吼,“你们凭什么扣我们的货?!”
“凭什么?”
亚历山大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向前逼近了两步,目光阴毒地盯着那名华商。
“就凭外面的皇家海军巡洋舰!就凭这三百杆上了膛的步枪!”
亚历山大突然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印刷精美的纸币,狠狠地甩在半空中。
纸币在风雨中飘落,掉在泥泞的地面上。
那是黑龙军发行的“中华券”。
“你们以为,靠着林涛在上海滩印的这些废纸,就能买空整个南洋的物资?”
亚历山大伸出皮靴,狠狠地踩在那几张中华券上,用力碾压进烂泥里。
“沈小姐,你们的中华券,在上海或许能买到命。但在维多利亚港,它连给乞丐擦屁股都不配!”
“没有任何一家英国商行会认这种废纸!没有任何一个搬运工敢为了这种废纸去得罪大英帝国!”
亚历山大的声音在空旷的货场里回荡,带着绝对的嚣张与霸道。
压制!
极致的规则压制!
军事上的狂飙突进,在这一刻被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物流绞索死死勒住了喉咙。
洋人用最直白的行动告诉所有人:没有大英帝国点头,你连一克橡胶都别想带出这个港口。
雨下得更大了。
华商们脸色铁青,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们的心脏。
但沈青没有退缩。
她静静地看着亚历山大把中华券踩进泥里,连撑伞的手都没有抖一下。
“公使先生说得对。这里是维多利亚港,讲的是大英帝国的规矩。”
沈青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拔出来的刀。
她合上黑伞,随手扔给身后的随从,任由冰冷的冬雨拍打在自己素净的脸庞上。
“既然公使先生嫌我们的纸币不好用,那我们就换一种你们听得懂的语言来结账。”
沈青转过身,目光冷厉地扫过身后的华商骨干,右手猛地在半空中一挥!
“抬上来!”
伴随着沈青一声令下。
“轰!轰!轰!”
货场后方,几十个赤着膀子、浑身肌肉虬结的南洋洪门汉子,用粗大的钢管抬着几十个极其沉重、表面包着生铁皮的巨大黑箱子,大步流星地踩着泥水走了出来。
这些箱子沉重到了极点,每走一步,抬箱子的钢管都被压得弯曲变形。
“咣当!”
“咣当!咣当!”
几十个大铁箱,被洪门汉子们毫不客气地直接砸在了亚历山大面前不足三米的地方!
巨大的重量砸得码头的青石板纷纷龟裂,泥浆四处飞溅,溅了亚历山大一身。
亚历山大吓得后退了两步,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看着这些散发着冰冷金属气息的铁箱子。
周围的英国水警瞬间紧张起来,齐刷刷地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沈青。
沈青连看都没看那些枪口一眼。
她踩着军靴,大步跨过地上的水洼,走到最前面的一个大铁箱旁。
“公使先生。”
沈青抬起头,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此刻燃烧着足以把维多利亚港彻底点燃的疯狂与霸气。
“规矩是活的,人是会死的。”
沈青的右手猛地搭在铁箱沉重的锁扣上。
“您确定要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