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狠狠扣下通讯电话的摇把,粗糙的金属撞击声在临时指挥帐篷内沉闷地回荡。
整个帐篷里死寂一片。
所有的高级军官都屏住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沙盘上那条代表着长江堤坝的蓝色曲线。
几百万人的命,现在就悬在李中堂手里那根几寸长的火药引信上。
“装甲连的底盘全在泥潭里超负荷运转过,履带金属疲劳达到了极限,在泥沼里根本推不快。”林涛的大手按在沙盘边缘,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等我们的大部队在烂泥里推到镇江,大坝早就被炸上天了。我们没有时间去打慢吞吞的阵地战。”
铁柱猛地跨前一步,手里那把砍卷刃的战刀重重磕在木地板上。
“涛哥!我去!”铁柱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黑熊,“我带一个营的敢死队,轻装简从摸过去!就算是拿牙咬,老子也把李中堂那帮挖堤的杂碎咬死在大坝上!”
“大兵团靠不过去,人多只会提前暴露目标,逼他们提前点火。”林涛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在铁柱和阿九脸上刮过,“铁柱,阿九,你们俩带上龙牙特战小队的老底子。换黑色战术服,带足定向爆破管。我们走水路。”
阿九愣了一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涛哥,镇江江面上全都是洋人甩卖的重型触发水雷。镇海号进不去,我们的内河炮艇只要碰上一颗,几百公斤的炸药就能把船撕成两截。”阿九咬着牙说出了最致命的障碍。
“铁甲舰进不去,就用吃水最浅的内河木质快艇!”林涛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抹雇佣兵独有的疯狂与决绝,“洋人卖给李中堂的是对付大舰的重型水雷,引信设定在水下三米!你们坐吃水不到半米的快艇,关掉探照灯,从水雷的头顶上给我贴过去!”
这简直就是疯子才敢想出来的战术。
在布满几百颗重型水雷的江面上盲开,只要江浪稍微大一点,船底擦到水雷的引信角,整船人瞬间就会化为飞灰。
但铁柱和阿九没有任何犹豫,两人同时挺直腰板,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明白!”
在泥泞中苦战的黑龙军,在这一刻瞬间切换回了最原始、最凌厉的雇佣兵底色。
同一时间,远在几百里外的上海特区兵工厂。
刺耳的电报提示音在总工程师办公室里疯狂作响。
詹姆斯光着膀子,手里死死攥着那份刚刚译码出来的加急电报,一双湛蓝的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上帝啊!老板这是疯了吗?!”
詹姆斯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铁皮垃圾桶,像个发狂的野兽一样在满是图纸的办公室里来回暴走。
他抓着自己的金发,冲着旁边同样满脸黑灰的老李头疯狂咆哮。
“老板要求装甲列车在极限距离外,用两百毫米的重型列车炮,直接狙击大坝后方的引爆阵地!他不仅要求换装刚刚试验下线的特种钻地弹,还要我们在上海连夜测算出最新的火控参数和射击诸元!这违背了现有的弹道学常识!哪怕是微小的风偏和湿度,在这个距离上也会产生巨大的误差!”
老李头坐在火炉旁,手里拿着一把大锉刀,正在一点点打磨着一块高碳钢弹头部件。
“洋人的常识,在咱们黑龙军这儿不顶用。”老李头只剩下一只的左眼死死盯着手里的钢铁,声音沙哑却硬得像块铁,“大帅说能打,那就一定能打!没有现成的火控,咱们就硬算!把厂里所有的算盘和洋尺都拿出来!算不准这笔账,镇江下游几百万老乡就得拿命去填!”
詹姆斯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着老李头那只伤痕累累的独眼,突然用力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强迫自己从西方的技术傲慢中清醒过来。
“接通专线电报机!给我把三号车间的机械差分火控原型机搬过来!”詹姆斯扑到办公桌前,抓起铅笔在图纸上疯狂演算起来,额头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地砸在纸面上,“让前线的装甲列车随时汇报炮管仰角和气象数据!我今天就算把脑子烧干,也要把这枚钻地弹的弹道给老板算出来!”
夜色如墨,冰冷的江风在镇江江面上疯狂呼啸。
四艘涂着黑色吸波漆的内河浅水快艇,犹如四道没有实体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这片被死亡笼罩的水域。
引擎全部加装了厚重的消音隔水罩,原本狂躁的马达声被压制成了极其低沉的闷响。
没有一丝灯光,快艇完全隐没在江面浓重的雾气之中。
铁柱像一头蛰伏的黑豹,死死趴在第一艘快艇的船头。
他身上穿着紧身的黑色战术服,手里倒提着那把饮血无数的三棱军刺,双眼在漆黑的江面上疯狂扫视。
“左舵三度!减速!稳住!”
铁柱压低嗓子,声音通过微型传声筒传到后方驾驶员的耳朵里。
快艇在波涛中猛地一个轻微的摇晃,船舷险之又险地擦过了一个在水面上若隐若现的黑色铁疙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是一颗触发式重型水雷,只要再靠近哪怕十厘米,顶端那几根粗壮的铅制触角就会被撞断,几百公斤的炸药瞬间就能把他们送上天。
阿九蹲在船舱里,手里拿着一个裹着红布的防水手电筒,正在微弱的光线下死死盯着镇江大坝的结构图纸。
“涛哥的直觉没错,李中堂那老狐狸根本没把炸药埋在表面。”阿九抬起头,眼神极其凝重,“大坝的承重墙在背水面的底部。引信控制室肯定设立在半山腰的盲区,只有打掉那个控制室,才能彻底切断起爆链。”
突然,江面上刮起一阵狂暴的逆风。
快艇的船头被江浪猛地一托,瞬间失去了平衡。
船体剧烈地向右侧倾斜,径直朝着右前方一颗半沉在水里的触发水雷撞了过去!
“该死!”驾驶员双眼圆睁,拼命去拉操纵杆。
距离太近了,惯性根本无法克服。
那颗长满致命触角的水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铁柱的瞳孔中急剧放大。
没有任何犹豫,铁柱在一瞬间爆发出了远超常人的恐怖身体素质。
他猛地从船头弹起,大半个身子直接探出船舷,粗壮的双臂犹如两根铁钳,在快艇即将撞上水雷触角的前一秒,死死地撑在了水雷那冰冷滑腻的生铁外壳上!
“给老子滚开!”
铁柱额头上青筋暴突,浑身的肌肉在黑色的战术服下瞬间膨胀到极限。
他硬生生用纯粹的肉体力量,在冰冷的江水中对抗着快艇的冲击力,将那颗重达几百斤的水雷强行向外推开了半米!
快艇擦着水雷的边缘有惊无险地滑了过去。
铁柱被江浪打了个透心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翻回船舱。
“干得漂亮。”阿九拍了拍铁柱的肩膀,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那股死里逃生的疯狂。
这就是雇佣兵的节奏,是在刀尖上起舞的绝对暴力。
后方十公里外的铁路线。
装甲列车编队已经在狂风暴雨中死死扎稳了液压驻锄。
两百毫米口径的重型列车炮高高昂起,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夜空,仿佛一根刺破苍穹的钢铁巨柱。
炮长戴着耳机,正在大声复述着从上海兵工厂通过电报专线实时传来的火控诸元。
“仰角四十七度三分!左风偏微调两密位!”
“特种钻地弹装填完毕!高碳钢弹头闭锁正常!”
几十名赤裸着上身的炮手挥汗如雨,拼命转动着高低机和方向机的黄铜摇把。
沉重的炮管在齿轮的咬合声中一点点调整着极其微妙的角度。
林涛站在装甲列车的指挥舱内,手里掐着那块古董怀表。
秒针发出清脆的滴答声,他的眼神冷静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正在精确计算着前方特战小队与炮火支援的最佳时间差。
镇江大坝的巨大阴影,终于出现在了快艇的前方。
这座由青砖和夯土筑成的庞然大物,此刻就像是一头横卧在长江上的怪兽。
大坝上方,几堆篝火在风中摇曳,隐约能看到几十名穿着号衣的死忠工兵,正扛着一箱箱沉重的黑火药,顺着阶梯往下方的承重柱走去。
快艇在距离大坝几百米外的芦苇荡里悄无声息地靠岸。
铁柱打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战术手势。
几十名龙牙特战队员犹如一群没有重量的黑猫,迅速翻下快艇,借着齐腰深的杂草和夜色的掩护,无声无息地向着大坝的泥泞斜坡摸去。
泥土湿滑,每向上攀爬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体力。
但龙牙小队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锋利的军刺被反握在手中,随时准备收割敌人的喉咙。
阿九跟在铁柱身后,已经能清晰地听到上方那些清军工兵粗重的喘息声。
他刚刚翻过大坝边缘的一块巨大青石,准备向左侧的控制室盲区穿插。
突然,脚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弹簧被踩压的金属机括声。
“咔哒。”
阿九的脸色瞬间煞白,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情报泄露了!
这是绊发式电闸!
还没等他发出撤退的警告,异变陡生。
“啪!”
大坝最高处的一座暗堡顶端,一盏极其巨大的洋造探照灯轰然亮起!
惨白而刺目的强光犹如一柄撕裂夜幕的光剑,毫无征兆地扫射下来,将半个大坝斜坡照得犹如白昼,死死地罩住了正趴在泥泞中的龙牙小队。
光圈之外的黑暗中,传来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枪栓拉动声。
几百个黑洞洞的步枪枪口,以及十几挺早就架设好的重机枪,如同毒蛇般从沙袋后方探了出来,将冰冷的杀机彻底锁定在了这支孤军深入的特战小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