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事务所的白板被分成了三块。
左边写陆观。
右边写林雪。
中间写自动合并。
陆观站在白板前,把下午导出的版本树从头走了一遍。
15:41,他在学校地下实验室删除重复报备。
15:43,林雪在医院候诊区增加紧急联系人。
18:04,林雪的手机先连上事务所无线网络。
十三秒后,陆观的手机连接。
云端同时发现两个从同一版本分出去的离线副本,于18:05创建冲突任务。
程序没有选择谁覆盖谁。
它保留林雪新增的联系人,把陆观删去的报备内容从独立条款移入第一条的适用说明,再重新排列编号。
“所以这句不是任何一方单独写的。”陆观点向合并版,“但每一部分都能找到来源。”
林雪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三份页脚照片。
“平台有合并提示。”
“出现不到两秒。”
“我们都看见了。”
“我们也都没有点开。”
“因为你说只删了一条重复内容。”
“你说只改了一个联系人。”
林雪把照片放下。
自动合并已经解释,两人的争论却没有跟着消失。
陆观擦掉白板上“谁篡改”的问号,重新写下一句。
【谁有权先替对方决定?】
林雪看着那行字:“我没有替你决定。”
“第一紧急联系人是我。”
“那你是要拒绝接电话吗?”
“不是,你没有告诉我,直接填了,万一我挂了呢?”
“你会拒绝?”
“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你认定我会答应,所以没问。”
林雪靠回椅背。
她没有否认。
“你也认定我会接受删除。”她说。
“对。”
“所以没有区别。”
“有一点。”
“哪里?”
“我现在承认我做错了。”
林雪盯着他。
陆观把自己的离线修改打印出来,在旁边写下“未沟通”,签了名字。
“删重复条款的方向没错。”他说,“先删后说不对。尤其它属于我们刚约定的共同规则。”
“你想让我也签一份?”
“你自己决定。”
“这句话听起来很有报复性。”
“我只是在尊重私人选择。”
林雪没有拿笔。
她转头看向档案柜。黑桃牌被锁在右侧内柜,门上还贴着归潮山庄事件留下的封存编号。归潮山庄的协查回执压在公共柜最里面,只露出一小截蓝色标签。
“医院候诊的时候,”她说,“我看见紧急联系人还是周正。”
陆观没催。
“警方能处理案件,但不知道我每天接了什么委托。我爸知道旧案,可他不在钢城。事务所出事,最近的人是你。”
“所以填我。”
“对。”
“还有呢?”
“你已经问过。”
“当时你说没有。”
“现在也没有。”
陆观走到公共柜前,取出她上午放进去的医院训练表。右上角写着复查日期,下面的提醒人仍然空着。
“你连呼吸训练都不想指定谁提醒,为什么联系人一定是我?”
“提醒是生活管理。”
“紧急联系人不是?”
“不是。”
“那是什么?”
林雪的目光从训练表移到他脸上。
“是出事以后,必须来的人。”
她说完便伸手拿表。
陆观没有借机抬高,只把纸递回去。
“那就更应该先问。”
“问你愿不愿意在我出事以后来?”
“对。”
“你会说不愿意?”
“不会。”
“结果一样。”
“过程不一样。”
林雪把训练表折回原来的痕迹。
“很麻烦。”
“固定搭档本来就麻烦。”
“当初招你的时候没写。”
“当初招聘启事还写不要工资。”
“你确实第一个月没拿固定工资。”
“林老板记得很清楚。”
“账目需要。”
陆观把笔放到她手边:“现在问也来得及。”
林雪没碰。
墙上的钟走过十八点二十。
楼下有车经过,灯光从玻璃门上扫过去。新门牌的影子在地面晃了一下,探员两个字被拉得很长。
“陆观。”
“嗯。”
“如果我因为案件受伤、失联,或者暂时无法自己作决定,你愿不愿意作为第一紧急联系人到场?”
她问得像在念一条委托确认,最后几个字却比前面慢。
陆观没有故意拖时间。
“愿意。”
林雪拿起笔,在自己的离线修改旁写下“已确认”。
“现在可以了?”
“可以。”
“你的删除呢?”
“也问。”
“问。”
“普通私人路线,在不存在明确异常、不影响共同工作时,我希望不强制报备。你同意删除吗?”
林雪先看白板上的第一条,又看第十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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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属于明确风险,可以。”
“晚间超过——”
“不按四十分钟计算。”
“为什么?”
“买夜宵排队四十一分钟不构成危险。”
“超过约定返回时间呢?”
“可以问。”
“问不到?”
“再按风险处理。”
林雪把原条款缩成两行。
【私人路线由本人决定。存在明确异常、进入断联场所或影响共同工作时,提前告知搭档。超过约定时间无法联系,另一方可启动风险核验。】
陆观看完:“风险核验包括跟踪?”
“视情况。”
“先问。”
“已经写了无法联系。”
“我的意思是,正常情况下先问。”
林雪在后面加了四个字。
【能问先问。】
“像口号。”陆观说。
“删掉?”
“保留。”
十九点,陆观在白板中间写下结论:两个人各自修改文件,平台完成机械合并。现有版本记录里没有第三账号,也没有谁替另一个人写下全部条款。
陆观把自动合并版重新命名为“待确认草稿”。
林雪看见文件名:“为什么不是第十二版?”
“还有打印问题没解决。”
“打印问题不影响条款来源。”
“也有两条没谈完。”
“哪两条?”
陆观滑到第八条。
【收到陌生机构、个人或组织提供的职业邀请,回复前由双方共同完成风险核验。】
“风险核验可以共同做。”他说,“回复由收到邀请的人决定。”
“这句话哪里限制你回复?”
“如果我选择不做风险核验呢?”
“为什么不做?”
“可能只是普通讲座。”
“普通讲座也有主办方。”
“也可能是同学约我参加社团活动。”
“哪个同学?”
“举例。”
“又是肖静?”
“我没说。”
“你的例子范围很窄。”
陆观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林老板,这就是为什么条款需要缩小范围。”
林雪把“陌生个人”删掉,改成“可能影响执业关系、案件权限或长期安排的正式邀请”。
“现在呢?”
“共同核验,个人决定。”
“可以。”
“这么快?”
“我没有准备替你决定。”
“上次你跟踪我的时候,你说想去就去。”
林雪的视线停在那一行。
“那次我说错了。”
陆观原本还准备再顶一句,听见以后没说出来。
林雪拿笔在“个人决定”下面画了一道线。
“我可以说我不希望你去。”她说,“决定仍然是你的。”
“如果你又跟踪呢?”
“先问。”
“问完还是不放心?”
“再判断有没有危险。”
“因为吃醋不算危险。”
“谁吃醋?”
“举例。”
林雪把笔扔回桌面。笔滚到陆观手边,被他按住。
“写进去?”他问。
“不写。”
“为什么?”
“守则不收录不存在的情况。”
陆观在草稿旁边加了一条批注:情绪不能单独作为风险证据。
林雪没有批准,也没有删除。
第二条没谈完的是私人安排。
第十一版最后原本没有这个栏目。陆观建议将非工作活动的时间边界单独写明,林雪立刻把电脑转回自己面前。
“没有必要为什么还要写?”她问。
“防止社长临时把私人安排算成加班。”
“谁的私人安排?”
“双方。”
“我没有。”
“所以更需要留位置。”
林雪在文档最后增加一个标题,没有填正文。
【私人安排】
“空着?”陆观问。
“等有内容再写。”
“什么时候有?”
“不知道。”
她点击保存,把文件名从“待确认草稿”改成“第十二版草案”。
陆观看着那个空栏,暂时没有追问。
可打印顺序仍然不对。
陆观打开打印服务的本地记录。云端只保存合并版任务,少页版没有成功上传,却拥有一个早于合并版的本地任务编号。
“你昨天在医院点过打印?”林雪问。
“没有。”
“我也没有。”
“可能是修改前的自动任务。”
“文档没有开启自动打印。”
两人查到十九点四十分,只确认旧打印机曾在前天下午卡纸,保护状态没有正常清除。昨天的本地任务怎样进入队列,还要等维修员读取设备缓存。
林雪把争执后的临时草稿收进文件夹,没有贴墙。
“为什么不换新的?”陆观问。
“还能修。”
“它已经卡过六次。”
“五次。”
“上个月找猫委托打印到一半也卡了。”
“那次是你把订书钉掉进托盘。”
“所以机器本身只卡五次?”
“换硒鼓以后只有两次。”
林雪把设备购买时间、维修费用和剩余耗材报得一项不差。
“林家不是侦探世家吗?”陆观问,“为什么事务所打印机这么省?”
“侦探世家也要交电费。”
“很接地气。”
“你这个月水电从奖金里扣。”
“我住一楼是工作安排。”
“所以按员工价。”
两人一路争到晚饭送来。
陆观拆开一次性筷子,发现林雪把两份修改确认单都放在自己手边。她的那份已经签好名字。
备注里只有一句。
【涉及对方身份或选择的修改,先取得确认。】
陆观也签了。
21:17,陆观准备关闭打印服务时,点开筛选栏,把默认隐藏的“已完成任务”勾上。
历史列表最下面出现一个灰色任务号。
创建日期是昨天。
状态栏只有四个字。
续打后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