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日11:50，服务楼梯内侧。
林雪听见门外有金属碰撞声。
一下。
停顿。
又一下。
她背靠二层墙面坐着，没有立刻回应。
烟已经降到楼梯中段。喷淋水从上方不断落下，沿着台阶汇成一层冰冷水流。她的外套全部湿透，左手在刚才撞门时被金属边缘划伤，血很快被水冲淡。
门外的声音可能是救援。
也可能只是防火门在热胀后继续变形。
她曾经把很多声音误认成救援。
消防管里的水击，像有人在敲门；楼板断裂前的震动，像脚步接近；远处偶尔传来的喊声，最后都只是火穿过空房间时产生的回音。
林雪闭上眼。
呼吸器不在她身上，湿布能挡住的烟越来越少。她知道应该贴近地面，知道不能在缺氧时持续用力，也知道门外若真有人，最有效的是按固定间隔敲击。
虽然知道该怎么做，但是身体却不再听话。
指尖僵硬，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撞出来。眼前的水泥墙逐渐与另一段记忆重合：同样的服务楼梯，同样被火烤变形的门，同样从排水沟漫上来的冷水。
她试着用勘查时学过的方法确认当下。
墙上新画的粉笔数字，属于今天。
左手虎口的伤，是刚才撞门留下的。
远处持续工作的消防泵，是方哲重新启动的。
她一项项数，想把眼前空间与记忆分开。可每说出一个事实，另一段画面就会补上相似的细节。那一次也有水，也有门，也有一盏忽明忽暗的应急灯。
她能准确说出今天的日期，手指却仍死死扣着同一段扶手。明知道这是第10日，心跳和呼吸不认。
连烟落下的高度都差不多。
那一次，她也先把证据送进排水口。
她以为只要有人在火后找到那些纸，自己能不能出去就不重要。
后来门外没有人。
通讯器只剩杂音，山庄外的船早已离开。她在黑暗里算过氧气还能支撑多久，算过水位什么时候会淹过最低一阶，也算过从二楼跳进服务井的存活概率。
她当时把三个计算结果写在湿透的纸角，最后只剩一个结论：没有活路。
此刻那句话又从记忆里浮上来。
如今叶知秋的案子已经破了。
宋晚晴活着，叶珊他们已经被送走，杜承安也交给了警方。复写压印进入排水管，哪怕她留在这里，黑桃也不能再独占那份索引。
和上一世相比，她做得更好。
结果却没有改变。
她曾经以为，只要提前知道凶手、提前保护证人、提前把证据送出去，就能避开最后那扇门。
现在所有“提前”都做到了。
她仍坐在门内。
她盯着墙上今天才画下的粉笔数字，数字是真的，门缝里的烟也是真的。可旧记忆总能给每一样新东西找到一个相似的位置，硬把她拖回原来的结局。
门外第三次传来撞击。
林雪抬起头，隔着烟看向变形的门缝。
有人在喊她。
声音被金属和水流切得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她撑着墙站起来，向下走了两阶，脚下一滑，又重重撞回扶手。
“林雪！”
这一次，她听见了名字。
太像了。
像那个总在事务所门口喊“学姐”的人，像他一边怕她扣工资、一边又忍不住追问案件细节的语气。
可陆观不该在这里。
她没有告诉他邀请函，没有留下地址，甚至把船班打印页上的地点撕掉了。黑桃切断通信，返程船也被取消。按照她安排好的距离，他最多会发现自己失联，然后在报案后慢慢等待。
他不该穿过雷暴和暗桩，出现在这扇门外。
所以这只是记忆在缺氧里拼出的声音。
林雪没有靠近门缝。
她怕自己一旦回应，那个声音也会像记忆里的脚步一样消失。
门外传来一阵短促的设备移动声。
随后，那个像陆观的声音贴近门缝。
“退到二层转角，靠西侧墙。”
林雪没有动。
“别站在门后。”声音继续说，“液压扩张器要进门缝。退开以后敲两下扶手。”
语气很急，却没有乱。
林雪仍分不清声音是真是假，却听懂了“别站在门后”。
她扶着墙往二层转角挪。每走一步，水里的倒影都会晃出另一场火。她不再试着分辨哪一段属于上一世，只盯住西墙那三只防潮箱。
——
11:54，变形防火门外。
陆观跪在积水里，耳朵贴近门下那道不足十厘米的缝。
消防组长正在三米外调整液压泵，另外两名队员隔着水枪与切割设备确认门轴温度。金属撞击和排烟机几乎盖住门后的咳嗽声。
他抬头对消防组长说：“里面有人，二层转角。她能听见指令，门后区域已经让她撤开。”
“你确定撤开了？”
“还没收到确认。”
陆观再次靠近门缝。
“学姐，听见就敲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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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组长看着温度表：“不能直接扩张。门内如果还有人贴着，门扇变形会把她挤伤。”
一名队员从门底送入细软探头。画面被烟和水汽覆盖，只能看见楼梯最低几阶。另一人准备隔热帘和水枪，先压住门框上方温度。
陆观继续说话。
“你从泵房出来以后，第一道短横画在门边。第二道在倒下的柜子旁。我们沿着你画的标记过来的。”
门内仍然安静。
“07号袋不在接应点，我知道你又回来拿东西了。”
他停了一下。
“证据如果进了排水沟，外面的人会找。现在不需要你再守着。”
对讲机里恰好传来排水搜索组的报告：透明袋已经被下游拦截网兜住，外侧能看见07编号，尚未开封。
陆观没有把证物内容喊进门内，只说：“你的07号袋找到了。”
门后传来一阵急促呼吸。
“封条呢？”
“完整，警方正在接手。”
陆观盯着门缝。她已经喘得说不完整一句话，先问的仍是封条。
这一次，门后终于传来一声金属轻响。
只有一下。
像手没有力气，第二下没能敲出来。
“再敲一次。”陆观说。
几秒后，第二声响起。
消防组长立即让所有人后撤半步，将液压扩张器的楔头送入门锁上方。水枪压住门框，隔热帘展开，安全绳重新固定。
“扩张后门可能向内弹。继续让她贴西墙。”
陆观对着门缝重复指令。
“西墙有三只防潮箱。”林雪说。
“越过它们，贴墙蹲下。用湿布捂住口鼻。”
“左边有服务井。”
消防组长听见后立即调整切割方向，避免门扇向服务井一侧扭转。陆观继续让林雪报告看得见的东西：应急灯颜色、水到第几级台阶、墙面有没有裂缝。
林雪每答一次，陆观就接着问下一样。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再消失太久。
里面传来一声很低的回应。
“知道了。”
液压泵启动。
变形金属发出刺耳呻吟，门缝从十厘米扩大到十二厘米，又被上方扭曲的门框卡住。
“需要切割铰链。”消防队员说，“至少三分钟。”
三分钟在正常时候很短。
在烟里足够让一个人的意识滑下去。
陆观不能钻过缝隙，也不能替专业队切门。他能做的只有留在林雪听得见的位置，确认她没有失去回应。
“学姐。”
“嗯。”
“别睡。”
“你很吵。”
声音虚弱，语气却终于像她。
陆观握紧门边的安全绳。
“等出去以后再扣我工资。”
门内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个问题很长。”
“那就说短的。”
切割机在门框上亮起火花，隔热帘挡住飞溅。陆观靠近那道缝，没有让自己的声音被机器完全盖住。
“你留下的线索够多。”
门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呼吸。
过了两秒，她叫了他的名字。
“陆观？”
“是我。”
她没有再说话。
12:14，上铰链终于被切开。
液压扩张器换到下方，咬住已经变形的门框。两名消防员固定门扇，水枪压住上方温度。随着一声刺耳的断裂声，门向外移开半米，被安全绳稳稳拉住。
消防员先越过门槛。
水雾压低了门后的烟。第一名队员确认地面和服务井边缘，第二名队员很快找到了西墙下的人。
“发现一名女性，有自主呼吸，意识正在下降。”
林雪身边已经放下急救包。消防员托住她的肩，准备给她戴供氧面罩，她却在听见门口的脚步后抬了一下头。
陆观仍系着随队进入时的安全绳。消防组长确认门框已经固定，才松开挡在他胸前的手。
“只到门内。别碰设备。”
陆观跨过门槛。
林雪看见他，眼神却没有真正聚焦。她用受伤的左手撑住墙，像是想确认眼前的人能不能碰到。
“学姐，别动。”
她还是站了起来。
膝盖只撑住了一步。
陆观伸手接住她。湿透的外套撞进怀里，冷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一只手护住她后脑，另一只手圈紧她的肩背，没让她倒回积水里。
“是我。”他贴近她耳边，“我来了。”
林雪的额头抵在他肩上。
消防员正在他们身后展开担架，切割机和排烟机仍没有停。她的声音轻得连半步外都听不见，只有几个字断断续续落在陆观耳边。
“为什么……还是这里……”
陆观低头：“什么？”
林雪的手指攥住他背后的衣料，力气很快又散了。
“上一世……”
她闭上眼。
“我就是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