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日11:20,雾栖岛北坡临时伤检点。
陆观把人员清单重新数了一遍。
01号叶珊在宋晚晴担架旁。
02号宋晚晴正在接受吸氧和神经检查。
03号江澄、04号方哲、05号韩立诚都已登记。
06号杜承安由两名民警看守。
07号空缺。
08号以后是证物。
不是救援队少拿了一只袋子。
是林雪带着属于自己的07号人员应急袋,重新进了主楼。
“谁最后见到她?”周正问。
一名救援队员立即回答:“11:09,她还在泵房做证物交接。我让她留在原地,她说先拿路线图。11:14我第二次返回时,泵房里已经没人。”
“她有没有说返回建筑?”
“没有。”
周正脸色沉下来。
侦探的安全性原则写得很清楚:不得为了不危及生命的事情进入未经检验的地段,林雪不可能不知道这条原则。
陆观翻到交接录像。林雪报了六个人的伤情、控制状态和证物编号,唯独报自己的事情。
陆观直接把泵房带出的物品链重新核了一遍。
泵房带出的物品链少了最后一项。
蓝柄雨伞已经封存,新伞柄连接处拍过细节;旧资产开封记录也在警方调取范围。林雪仍会返回,只可能因为还有一样无法替代、而且正在受到火水威胁的原件。
“总账。”陆观说。
江澄抬头:“档案室里的账都查过了。”
“不是你们已经封存的账。”
陆观翻开泵房刚送出的物品链。蓝柄雨伞后面画着两个箭头,一个指向被替换的新柄,另一个指向项目总账;第二个箭头旁只写了两个字:复写。
宋晚晴在担架上听见,手指动了一下。
“楼梯……”
医护示意众人不要围过去,只允许周正靠近询问一句。
“什么楼梯?”
“杜承安打我以前……说过,楼梯下面那本账也得烧。”宋晚晴说得很慢,“我以为他说的是档案室。”
这句话不一定准确,因为她头部受伤,记忆可能混乱,也没有说明哪一段楼梯。
但它与“复写”指向同一类目标。
方哲展开山庄防火分区图。
主楼一共有三处楼梯:门厅主梯、礼堂侧梯和服务楼梯。前两处已经由救援队通过,只有服务楼梯连接旧设备搬运区,二层转角下方还标着防潮夹层。
图纸西侧出现一道铅笔短横。
很短,贴着出口符号。
“她画的?”周正问。
陆观认得。
陆观调出事务所两次旧勘查记录,把同样的短横放大给周正看:“她用这个标记亲自看过、仍需复核的危险出口,不是安全标志。”
泵房门边也有同样的记号。
“她从泵房沿西侧设备廊去了服务楼梯。”陆观说。
周正立即把路线交给消防侦检组。
方哲说明中部防火门已经闭合,但服务楼梯门受热情况未知;江澄补充东侧档案区存在溶剂;韩立诚则指出设备廊地面有一条下沉接缝,积水后容易绊倒。
三段信息分别来自不同的人,没人能够保证此刻仍然准确。
消防组长把路线拆成两个检查点。第一处是倒下的金属柜,确认西侧设备廊还能通行;第二处是服务楼梯防火门,先用热成像测门板与门轴区域的表面温度,再决定扩张还是绕行。外部人员同步去找排水检修口,防止林雪从服务井或排水通道留下求救物。
“她带的是普通防烟面罩吗?”
“没有。”方哲说,“泵房只有湿毛巾和灭火器。”
这个回答让路线的允许时间再次缩短。
两名消防救援人员检查呼吸器,第三人携带热成像和液压扩张器。陆观只能跟在最后,腰间安全绳与前方队员相连。
“进去后听谁的?”周正问。
“消防组长。”
“失去联系怎么办?”
“按原路撤,不单独找人。”
“看见证物呢?”
“优先保证林雪的生命安全,证物可以放弃。”
11:29,搜救组进入主楼。
——
11:30,服务楼梯二层转角。
林雪找到了防潮夹层。
夹层门藏在旧消防箱后,金属把手已经被烟烤得发烫。她用湿布包住手,将门拉开。
里面没有成排档案,只有三个防潮箱。
第一箱是废弃设备说明,第二箱装着员工值班表,第三箱底部压着一本灰色总账。
账册边缘已经吸水发胀。
林雪没有整本抱走。装订线受潮后变得脆弱,强行搬动可能让所有页散开。她先拍下总账在箱内的位置、封面编号和前后连续页,再翻到叶知秋标记过的项目批次。
两页之间夹着一张半透明复写纸。
纸面肉眼只能看见凌乱凹痕。侧光照过,几组项目编号和姓氏起笔才逐渐显现。最右侧还有一行被二次重压覆盖的数字,可能与旧伞柄里失去的那张纸形成对应。林雪先在证物夹上标注:疑似映射压痕,待与伞柄缺失页比对。
林雪先用冷光从四个方向拍摄。不同角度下,凹痕出现的顺序并不相同:项目编号压得最深,姓氏起笔较浅,右侧日期则覆盖在两者之上。它们不是一次性打印出来的图案,而是至少两轮书写留下的机械压痕。
前一页下缘还有一道被撕断的纤维毛边,能与总账原有页码之间的缺口对应。如果旧伞柄里被取走的是索引原页,那么这里保留的就是同一套编号旁的映射压痕。这条物品链仍需纸张、纤维和笔压鉴定,却已经有了可以送检的原位材料。
她在证物夹上写下:发现于第三防潮箱底部,前接第六十二页,后接第六十四页;第六十三页缺失,半透明复写层位于缺页位置。
写完时,笔尖开始打滑。
不是纸湿了。
是她握笔的手正在发抖。
林雪把连续页与装订孔一起拍摄,记录取页时间。随后从已经断裂的装订线处取下复写纸及前后两页,放入07号袋内的空证物夹。
她刚封好袋口,楼下传来一声闷响。
喷淋水突然增大。
热胀变形的防火门被水流一冲,整个门框向内错位。林雪跑下半层,门缝已经从能容一人通过缩成不到十厘米。
她用灭火器底部撞门。
门没有打开,顶部反而掉下一片烧软的密封条。
黑烟从缝隙涌进来。
原路被切断。
林雪没有继续撞门。
她用手背贴近门板判断温度,随后把湿毛巾塞进下方缝隙,减缓烟进入。灭火器只剩大半,不能浪费在看不见的火源上。她把二层两只防潮箱推到墙边,腾出最低处相对干净的呼吸区,又用粉笔在门内写下人数“1”。
如果她失去意识,进入者至少知道门后只有一个人,不必继续搜索不存在的第二名伤者。
她退回二层,试图从检修窗离开。窗外是服务井,井底积水不断上涨,外墙没有可供攀爬的固定梯。另一端通往礼堂侧廊,那里温度更高,门把手已经无法触碰。
火、水和变形的防火门,将她困在了三条路线之间。
林雪把07号袋贴身固定,低头看见楼梯排水沟。
排水沟通向西北泵房外侧的检修口。格栅宽度不足以通过人,却能送出一只压扁的防水袋。
她拆开格栅两颗松动螺丝,把07号袋塞进水流。
袋子卡住了。
里面的姓名卡和路线图增加了厚度。林雪取出自己的姓名卡,折掉空白边后塞进外套内袋,又将证物夹压平。第二次推进时,袋子终于被水带进黑暗的排水管。
至少证据可能出去。
林雪待着门后这样想着。
——
11:42,主楼西侧设备廊。
搜救组沿短横标记推进。
地面积水使脚印全部失效,热成像也被热水管和墙后火点干扰。陆观只能辨认林雪留下的路线习惯:记号全部画在离地二十厘米左右的位置,即使烟层下降,匍匐前进的人仍能看见。
第一道短横在泵房门边。
第二道在倒下的金属柜旁。
柜后缝隙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消防组长用扩张器稳定柜体,确认不会二次倾倒,才允许队伍继续。
越靠近服务楼梯,温度越高。
对讲机里,外部排水搜索组报告在西北出水口看见一只透明袋,被枯枝卡在格栅后。袋上编号暂时无法辨认,水流太急,人员正从下游布网拦截。
陆观没有因此改变路线。
袋子可能是林雪送出的,也可能只是山庄旧垃圾。即使里面装着她寻找的证据,也不能证明她已经离开服务楼梯。
金属防火门挡住了热成像,仪器看不见门后有没有人。07号袋、新鲜短横只能证明林雪很可能进去过,不能证明她此刻还在里面。
11:48,搜救组到达变形防火门外。
门框下方压着一小截白色粉笔。
陆观蹲下,在离地二十厘米的位置看见一道刚画出的短横。
水还没有把它完全冲掉。
林雪来过这里。
而门的另一边,却没有传来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