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日18:10,技术警员把打印机垫页固定在斜光架上。
陆观手机上的第二次安全确认闹钟已经响过十分钟。18:00的口令仍停在送达状态,林雪连续错过了两次约定确认。
纸面受过太多次挤压。旧委托的表格线、快递单编号和一串反向电话号码叠在一起,林雪昨晚留下的路线笔画只占中间很窄的一层。
“能做静电压痕显现。”技术警员说,“但要送设备室,最快也得两小时。”
“先送。”周正说。
陆观盯着那几道最新的浅痕。
再等两小时,这次失约就会拖到近三个小时。到那时才确定她去了水边,能做的只剩扩大搜索范围。
他没有拿起垫页,只隔着固定膜集中注意。
【系统消息】
【数据标尺已启用】
【新近压痕层:形成于24小时内】
【可辨识笔画组一:氵、度字右部残笔】
【可辨识笔画组二:管、理、站】
【其余内容:重叠严重,无法可靠读取】
【今日剩余次数:2】
系统没有替残笔拼出完整地名。
“氵”加上“度”的右半边,可以是渡,也可以来自同一位置两行不同文字的重叠。管理站则可能是车站、水库管理站、景区管理站,甚至是物业表格上的管理站点。
陆观把自己看清的笔画临摹下来,没有写“答案”。
“这里像一个三点水。”他说,“后面有‘度’的右半。另一行能看见‘管理站’。”
技术警员调整偏振光方向,几个人轮流看了很久。三点水最上方的压点在镜头里显了出来,“管理站”的管字竹头也能从旧痕中分离。
技术警员把陆观的临摹纸扣住,叫刚到的同事单独辨认。第二个人只认出“管理”和一个像站字底部的长横,没敢确认三点水。
陆观没有争。
他让对方把垫页旋转一百八十度。倒置以后,“度”的残笔与三点水不在同一条基线上,中间相差不到半个字宽,确实可能来自“渡”,也可能是换行时压在一起的两个字。
“对外只能写疑似渡字构件。”技术警员说。
“够了。方向线索本来就不是搜查依据。”
周正让人给垫页装上硬质保护框。它会被送去做静电显现,后续无论出现什么结果,都必须保留现在这次盲辨记录。这样即使陆观猜错,也不会有人为了配合他的判断修改最初结论。
周正问:“渡口管理站?”
“可能,但压痕不能单独定。”陆观说,“先查她昨晚那份保险。”
昨晚两人争执时,临时船舶意外险还停在事务所共享报销系统的待审批栏。陆观打开记录,状态已经变成已支付。
审批时间是昨晚21:06。
林雪用个人账户先行付款,没有走陆观的报销复核。电子保单被自动抄送到事务所财务邮箱,产品名称不是泛用旅行险,而是“省内陆水临时客运附加保障”。承保范围注明江河、湖泊、水库及依法备案的临时接驳船舶,不包含沿海航线。
“她昨晚就把范围锁到内陆水运了。”陆观说。
“付款记录能查出上船地点吗?”周正问。
“保单没有。投保时只选交通类型和日期,不填船班。”
技术警员调出邮件原始信息。保单生成地址属于保险公司服务器,定位不到投保人;支付流水只能确认林雪本人付款,也不能证明她今天真的登船。
他打开林雪昨天查过的五处场馆资料,重新看各自的交通条件。A、C、D都能由公路抵达,B和E临近内陆水域,其中E本身就是旧水上培训场。
陆观把B和E的“临水”标记改成黄色:“靠水不等于必须坐船,先查入口。”
“查五处场馆最近一个月的公开水上客运备案。”陆观说,“再查从西南交通枢纽出发的旅游接驳。她的手机最后在那里离开公开基站。”
周正把要求转给值班组,又提醒:“只能查依法备案记录。私人船、工程船和黑船不会主动出现在表里。”
“先知道哪些地方有合法入口。”
“还有一点。”周正用笔敲了敲保险页面,“邀请方真想藏人,安排一艘没有登记的船不是更省事?”
“六名旧案关系人不会都接受一条完全非法的路线。”陆观说,“第一段必须看起来安全,票据、保险、集合点至少有一样能经得起他们向家属解释。真正藏地址的是后面的换乘。”
“合法入口不等于最终入口。”
“但能找到第一批接触他们的人。”
周正把调查重点从“今日所有可疑船舶”改成“以听证、培训、文化活动名义申请的临时接驳”。范围没有缩成一个点,却终于从无数私人船只里划出一条能依法核验的线。
18:24,第一份水运备案返回。
B场馆所在的湖区有季节性客运,近期因枯水停航;E场馆原有培训船码头,运营许可三年前已经注销。另有一处与C旧实验站同属一个资产包的住宿基地,位于大型水库边缘,但公开资料只写“需管理单位接驳”,没有标明具体码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观把网页照片、运营公司和接驳说明拆成三列,重新用线连接。
“这五项记录未必对应五个终点。”他说,“也可能只是五条资产关系。合法入口和最终场所被分在了不同页面。”
“保险还有一行服务商代码。”技术警员说。
代码不是船公司,只是承保渠道。周正让人向保险公司发紧急核验函,18:28收到回电:该渠道只对接三类交通场景——水库景区摆渡、内河短途客运、管理单位临时接驳。
“海上排除。”周正说。
“大型湖泊和水库优先。”陆观在白板上圈住B、C关联基地与E,“但还不能排除内河岛。”
他把“渡”“管理站”和保险产品分成三行写下。
陆观在“疑似渡字”和“内陆水运”下面空了一行,等今天的船班和管理记录来填。
18:29,陆观把两次未获回复的安全口令一并补进协查记录。
陆观把两次未回复的口令贴在最左边,保单放中间,压痕照片放右边。白板顶端原来的“全域场馆”被擦掉,换成“内陆水域优先”。
——
第9日18:31,礼堂外走廊。
林雪把纸条装进证物袋,封口后递给宋晚晴签名。
“你不会一个人去。”她说。
宋晚晴看着袋中那行字:“它说只准我一个人。”
“写纸条的人没有执法权。”
“如果他真有当年文件匣的记录呢?”
“那更不能让你单独接触。”
“你不知道我拿走了什么。”
“我知道有人希望你在没有证人的地方解释。”
宋晚晴攥着湿透的纸杯。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问:“其他人怎么办?”
“两两留在礼堂,方哲负责记录所有人位置。韩立诚每五分钟到门口报时,不能跟来。”
“你不怕他就是写纸条的人?”
“所以他留在五个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林雪让宋晚晴走在自己前面半步。两人沿东侧走廊去往礼堂后门,途中经过三扇封死的旧观察窗。窗框底部积着一线水渍,颜色偏绿,干燥边缘留下薄薄的泥质沉积,没有海边常见的白色盐晶。
她用棉签取样封存。
走廊尽头的金属扶手锈得很深,螺栓附近却没有盐雾造成的片状剥落。窗外水面受风以后形成一组组很短的波,远处黑影连成岸线,浪还没拉长就被地形挡了回来。
林雪取出离线录音笔,报时18:38,将后门、窗框和通往维护区的小路一并录入。
“浮标附着淡水藻,窗框没有盐晶,岸浪短,远处有连续岸线。暂时排除离岸海域,优先按大型湖泊或水库核验。”
“你在找什么?”宋晚晴问。
“先找离开的路。”
“黑桃不是说破案后会派船?”
“它还说这是听证。”
林雪推了一下窗扇。限制扣只能让窗口打开十厘米,拆除需要内六角工具。走廊消防柜里有破窗锤,旁边的疏散图却被新贴纸盖住建筑名称,只保留楼层轮廓。
她揭起贴纸一角,下面的字已经被砂纸磨掉。
林雪拍下被磨掉的名称。
“线路留着,名字被磨了。”她说,“有人不想让我们报出具体地点。”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宋晚晴问。
林雪手指顿了一下。
“不知道。”
“可你一下船就在码头贴了反光标。还有不联网的录音笔、窗框取样、所有人不得落单。林侦探,这不像第一次进这种地方。”
林雪把揭开的贴纸压回去。
“像不像,不影响你现在跟紧我。”
宋晚晴还想再问,林雪已经先一步走向后门。她的步速没有变,握着录音笔的手却比刚才更紧。
礼堂后门没有锁。
门外是一条被雨打湿的砖路,往前二十米分成两岔。一条通往低矮设备房,另一条绕向主楼背面。地上没有等候的人,只摆着一把旧木椅。
椅面上放着银色文件匣的照片。
宋晚晴呼吸一紧,伸手要拿。
“别碰。”林雪拦住她。
照片边缘压着一枚黑色磁片,像是防止被风吹走。林雪先拍摄原位,再用镊子夹起照片。背面没有字,正面拍摄的是一只打开的银色文件匣,里面少了文件,只剩几张分隔卡。
“这是当年那只?”她问。
宋晚晴低声说:“是。”
“你拿走的?”
宋晚晴看向礼堂的方向,没有回答。
18:40整,走廊墙内忽然传出女人的声音。
“文件匣不在我这里。”
宋晚晴猛地回头。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声音来自礼堂内部,隔着后门仍听得清楚。紧接着又是一句。
“我从来没有拿过叶老师的资料。”
林雪站在宋晚晴身边。
礼堂里,却还有一个“宋晚晴”正在替她回答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