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日15:20,周正推开事务所的门。
他身后跟着一名技术警员,两个人都没穿制服。陆观已经把公共监控、协会回复和装备领用记录投到墙上,最左边是一条从06:42开始的时间线。
“最后一条消息是什么?”周正问。
“10:47,‘今晚不用等’。之后没有回复。14:00约定确认失约,14:18排除协会登记行程。”
“能确认她不是临时换了案子?”
“不能完全排除。”陆观说,“但她带走的装备对应无网络、临水和受伤风险,没带跨城查档常用的电脑。昨晚还打印过一张临时交通凭证,地址部分已经被销毁。”
周正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晚。”
“为什么现在才说?”
“她是自愿离开,不是限制行为能力人。我们约好了安全确认,我不能因为她不肯把私人行程交代清楚就提前报警。”
“现在呢?”
“她违反自己定下的确认规则,并且用假的查档理由遮住真实行程。”
陆观把那张小纸角推过去。
“现在需要确认她还有没有退出的能力。”
周正没有训他,也没立刻把事情定成失踪案。他让技术警员固定碎纸片的发现位置,自己拨通值班室,核实林雪手机最后一次接入公开基站的区域。
结果只能到城市西南一片交通枢纽。
那里有长途汽车站、网约车集中点和两处旅游接驳停车场。林雪的手机在12:36离开常用网络,之后没有关机记录,却再也没有连接公开基站。
“可能换车,也可能上船。”周正说,“但这还不够申请大范围调取。”
“先从邀请方给的合法入口查。”陆观说。
“原件在证物室,我让人把扫描件发来。”
周正特意在通话里重复了一遍证物编号。几分钟后,警方内部传来的是加水印副本,原件仍封存在证物室,没有人把它当成林雪随身带走的东西。
陆观把警方扫描件与事务所项目夹的目录对照。
少的是盖有蓝色“工作件”印章的那一份。
林雪带走的是工作副本。警方原件还在,邀请本身不会随她一起消失。
陆观刚核对完编号,一片半透明的文字在视野中展开。
【系统消息】
【特殊协查任务已建立】
【任务名称:找到失联搭档】
【任务目标:确认林雪所在区域,协助合法救援抵达】
【任务限制:不提供目标坐标、路线答案或远程状态】
【任务状态:进行中】
陆观揉了一下眼睛,把注意力拉回现实。
“你发现什么了?”周正问。
“还没有。”
“那就别盯着墙发愣。”
“我在想她为什么昨天专门查停业场馆。”
陆观打开林雪从协会带回来的二十七份目录。她只在其中九页上留下翻阅折痕,四处已经拆除的场地被横线划掉,另外五处旁边标了问号。
陆观把五个问号放大给周正看:“她圈的是场所类型,不是地址。出发前,她手里也未必有终点。”
技术警员接入事务所电脑前先让陆观签了授权。浏览历史已经被清理,但浏览器仍保存着部分站点图标、网页标题缓存和下载失败记录。
15:51,他们恢复出七条相关页面。
【停业培训中心资产转让公告】
【水岸疗养项目消防复核】
【旧行为实验楼改造许可】
【封闭式企业研修基地租赁】
【临时客运接驳须知】
另外两条只有网页编号,原站点已经关闭。
“她查的范围为什么这么散?”技术警员问。
“因为黑桃没把最终地址直接发给她。”陆观说,“先让来客到城市里的公开集合点,再分段换车。她只能从案件需要反推场地。”
“案件需要什么?”周正问。
陆观看向邀请函扫描件。
第二次葬礼。
六名关系人。
一夜时间。
“至少能让七个人以上留宿。”他说,“不是普通废弃仓库。还得有能集中播放内容的房间、能分开询问人的住宿区,以及保存六年前旧项目物品的条件。”
他翻开协会目录,把只有单体厂房、已断水断电和没有住宿登记的场所排除。二十七处剩下十一处。
周正联系消防与属地派出所,核对十一处场地目前的状态。三处已经改成养老机构,两处本月持续营业,一处上周刚完成拆迁交接。对应卡片上分别补进住户人数、营业记录和交接人员名单,随后被移出本轮优先核验区。
候选剩下五处。
陆观把它们分别标作A到E,没有在白板上写完整地址。
他又把五处地点各自的公开报警电话和管理单位写在纸卡背面。周正问他为什么不用表格,陆观说电子表格会让人下意识把相同字段当成相同可信度。
A的营业状态来自本月公告,可信;B的住宿人数来自六年前备案,已经过时;C的礼堂照片拍摄于改造前;D只有地图平台上的旧标注;E甚至找不到现在负责保管钥匙的人。陆观在每张卡背后另写了一行来源。
“先核验什么?”周正问。
“今天有没有人进去。”陆观说,“水电异常、临时采购、接驳车辆、船班登记,任何一项都比宣传页上的‘可容纳百人’有用。”
周正把要求拆给不同属地,没有让任何一处直接上门敲门。邀请方既然能分段接驳,也可能监控公开入口。贸然惊动场地,只会让还在路上的人被转移。
A是停业的心理康复中心,保留十二间观察室。
B是湖边企业研修基地,曾经承接封闭式团队项目。
C是旧大学实验站,住宿楼和报告厅尚未拆除。
D是山地疗养院,只有一条公路入口。
E是早年建成的水上培训场,近几年多次更换租赁方。
“五处横跨三个城市。”周正说,“我们不能只凭浏览缓存同时冲进去。”
“还缺接驳方式。”
陆观调出林雪昨天查过的九页目录,发现每个问号旁都写着一个很小的数字。有的是床位数,有的是建筑面积,B和E旁边则写着“旧项目?”
陆观把床位数、建筑面积和“旧项目?”抄到白板上。
“她查的是六年前。”他说,“哪些地方能让一批人长期住进去,还能做封闭观察。”
陆观请求协会提供公开项目备案,周正则向五处属地发送紧急核验函。值班电话一通通打出去,最先回来的只有注销年份、建筑用途和历史消防记录。
16:24,第一批回复回来。
五处都具备住宿条件。D疗养院的玻璃观察窗只存在于医疗区,六年前也一直收治病人,与旧项目的匹配度最低;但历史用途不合,只能削弱它,不能证明今天没人借用那里。
五张卡仍在桌上,D被陆观移到了最外侧。
16:38,技术警员从一份关闭网页的缓存缩略图里恢复出半张平面图。图上能看见一排编号房间,每扇门外都有窄长观察窗,尽头连接一座小礼堂。
页面域名属于一家已经注销的行为研究机构。
它曾把项目场地外包给两处不同的住宿基地。
B和E都在名单里。
而C的旧大学实验站,也曾在同一年与这家机构共同申报设备。
陆观没有撤掉任何一张卡,只在B、C、E上贴了“历史项目吻合”。
“网页只能证明以前像,证明不了今天有人。”
17:03,E场地的旧管理公司回了一通电话。接听人说水上培训场三年前已经交回资产方,自己只保留过期的船只保养合同。技术警员追问今天是否有临时运营,对方答不上来,却提到合同里所有住宿楼都用字母编号,不是缓存图片中的三位数房号。
陆观在E卡片旁写下“房号冲突”,又补了两个待查项:是否改造换号,旧网页照片来源。他画了一道虚线,没有把卡片划掉。
“她一定还留了别的东西。”陆观说。
“档案柜?”周正问。
“20:00以前不能开。那是我们共同确认过的证据规则。”
“人命风险高于你们的私人约定。”
“如果出现直接伤害证据,我同意立即开。”陆观说,“但那只袋子里装的是旧案交接,不是实时定位。我们手里的线还没断,20:00前先由警方看住封条。”
周正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越来越像她了。”
“这不算夸奖吧?”
“当然不算。”
周正让一名警员留在档案柜旁,记录任何封条变化,同时催属地核查五处场地的近期水电和租赁情况。
陆观重新走到打印机前。
陆观指向共享打印日志:“第三项是临时交通凭证,成品不在;碎纸机旁留下的是另一张路线页。她可能打印过完整路径,后来只保留了不含终点的乘客联。”
打印机用的是自动双面进纸。每次打印,纸张会先压过下方那张防卷曲垫页。垫页已经用了一个多月,表面布满轻微压痕。
技术警员正要把整台机器封存,陆观抬手拦了一下。
“先看这张。”
他戴上手套,抽出托盘最底部那张发灰的厚纸。纸面看起来一片空白,斜对着窗光时,却能看见几道不属于旧表格的直线。
那是上层路线页受打印辊和取纸轮挤压后留下的浅痕。
中间还有一串断开的笔画。
地址被林雪撕走了。
可她没有把纸压下去的力一起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