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日10:03,一个男人把婚纱照放到事务所桌上。
照片已经有些旧了。女人穿着白纱,男人穿深色西装,两个人靠得很近。相框背面贴着拍摄日期,是两年前。
“我未婚妻失踪了。”男人说,“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电话一直打不通。”
林雪没去看照片上的笑脸,只翻开登记表,让他先把两个人的姓名、失踪地点和报案编号写下来。
男人叫赵凯。失踪的是许佳宁,最后位置在青岚水库半岛度假区。
他写得很快,报案编号却是从手机备忘录里找出来的。退出备忘录时,屏幕露出共享定位软件。许佳宁的头像已经变灰,最后位置停在度假区主楼。
“她的手机、行李和身份证都还在那里,人却不见了。”他说,“度假区只有一班返航客船,名单上也没有她。”
陆观看向林雪。
黑桃邀请还锁在另一个项目目录里。第9日的集合时间没有出现在共享日程,但那句“独自”像一枚没有拔掉的钉子,隔着两天仍留在他脑子里。
手机、证件、行李全部留下,人没有正常返航。
确实像紧急失踪。
“警方怎么说?”陆观问。
“说正在跨辖区核验,让我等通知。”赵凯身体往前倾,“我等不了。她一个人在水库,那里还有信号盲区。你们不是破过跨城案吗?我可以加钱。”
林雪把他的手机推回去。
“先核验委托资格。”
赵凯愣了一下。
“我是她未婚夫。”
“结婚证没有,只有双方家里知道的订婚,对吗?”
赵凯皱了皱眉,还是点头。
林雪把关系栏暂时空着。
“再找一条近期记录。许佳宁本人什么时候说过你是未婚夫?”
赵凯的脸色变了。
“这和找人有关系吗?”
“有。”林雪说,“配偶、亲属、普通朋友和已经分手的前任,对一个成年人的信息权限不同。”
“我们没分手。”
“把近期聊天记录给我看。”
“那是私人信息。”
“可以不给。我们也可以不接委托。”
赵凯握着手机,几秒后打开聊天软件。他没有直接把手机交出去,而是自己往上翻。
最近一周,大部分消息都来自他。
【你为什么关定位?】
【到酒店了告诉我房号。】
【我已经问过你同事,她说你请了三天假。】
【佳宁,别拿失联开玩笑。】
许佳宁最后一条回复停在四天前。
【我们已经分手。请你停止查我的行程,也不要再联系我的同事和家人。】
赵凯很快把页面划过去。
“她只是吵架。”
“她写得很清楚。”陆观说。
“你们不懂。她每次生气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林雪问:“她什么时候同意重新开启共享定位?”
“软件一直绑着。”
“谁创建的账号?”
“我。”
“她知道你还能看?”
赵凯没有回答。
林雪没有立刻把他赶出去。她翻到失踪风险表,沿着药物、健康状况、游泳能力、水上经验和当天衣着一路问下去。
赵凯的回答越来越慢。
“没有需要按时吃的药……体检我不清楚。游泳以前学过,她不喜欢危险项目。”
轮到当天衣着,他在相册里翻了半天,只找到几张更早的照片。
“大概是白色外套。”
“她说分手已经四天了。你能看见这个点,却连她穿什么、来水库做什么都不知道。”林雪点了点灰色头像,“它只能告诉我们手机留在度假区,不能替她报平安。”
“我到度假区以后问过前台。”
“你进过房间?”
“没有。警察不让我靠近。是经理在警员见证下进去看过,再隔着警戒线告诉我的。”
“所以物品状态来自经营方和警方,不是你亲眼检查。”
“结果一样。”
“来源不一样。报告里必须写清。”
陆观把赵凯最初的陈述改成两栏。
委托人陈述:个人物品仍在度假区。
待核事实:由辖区警员和度假区在合法范围内确认。
赵凯看着他修改,语气有些不耐烦。
“你们查个人失踪,都要先审报案人?”
“不是审你。”陆观说,“是不凭一句‘未婚夫’,就把她的隐私全翻给你。”
“佳宁当然危险。”
“那就说危险。”林雪说,“别再拿称呼顶在前面。”
林雪在记录表的关系一栏写下:前任,自称未婚夫,女方已明确要求停止联系。
“我们可以接受有限委托。”
赵凯松了一口气。
“我要她现在的位置。”
“你没有听完。”
林雪把委托范围逐字写出来。
【确认许佳宁人身安全。】
【确认是否存在绑架、非法拘禁、意外落水或其他犯罪风险。】
【未经许佳宁本人同意,不向委托人披露具体位置、联系方式和落脚点。】赵凯盯着第三行。
“我付钱,你们不告诉我人在哪?”
“你支付的是调查费用,不是购买她的位置。”
“如果她真出事呢?”
“发现危险,先通知警方和救援部门。”
“我是最了解她的人。”
“那先回答她有没有主动离开的理由。”
赵凯把婚纱照拿回来。
“没有。她最近工作压力大,可能情绪不稳定。”
“有就医记录?”
“没有。”
“有自伤表达?”
“也没有。”
“那不要用‘情绪不稳定’替她拒绝你作解释。”
赵凯的手压住相框边缘。
“你们到底帮不帮?”
陆观原本已经打开失踪人员情况表。黑桃邀请里那句“只接受林雪”忽然从屏幕底下冒出来。他这两天恨不得把林雪可能走的每条路线都钉进共享日程,连那本合得太快的纸质日程也想多看两眼。
赵凯也在说担心。
陆观的手在定位截图上停了一会儿,最终没把它放进证据栏,而是拖到了“待核权限”。
林雪扫了一眼屏幕。
“这次知道定位截图不能直接证明人被困住了?”
“上次可是学姐先跟踪我。”
“然后你就做假行程抓老板。”
“记这么清楚,学姐很在意?”
“职业档案,不定期复查。”
“先问她想不想被找到。”他说。
赵凯转头:“人都失踪了,怎么问?”
“所以先找到她本人。”陆观说,“她愿不愿意见你,让她自己回答。”
林雪看了陆观一眼,没有替他补充。
她将有限委托书推过去。
“接受就签。不接受,警方仍会继续核验。”
赵凯看了很久,最终签名。
林雪没有马上收下全部费用。
她把收费拆成两段:第一段是现场核验和安全确认;只有发现犯罪、意外或需要扩大搜索的客观证据,才启动第二段调查。若警方先确认许佳宁安全,第二段自动取消。
“为什么要这样?”赵凯问。
“省得你每加一次钱,就觉得能多买一项。”
“我是真担心。”
“我没说你不担心。”林雪点了点合同上的第三条,“但我们只按这三项办。”
赵凯只支付第一段费用。陆观把到账记录与有限委托书绑定,没有接受他提出的私人现金加急。
之后,林雪先联系报案受理单位,确认调查不会妨碍警方正在进行的跨辖区核验;得到可以前往度假区了解公开交通与现场状态的答复后,才联系经营方。
10:46,事务所联系度假区。
林雪先核对赵凯提供的报案编号,再把执照和有限委托范围发给辖区联络人员。度假区经理高良只同意在警方协调下提供不涉及其他住客的基础记录。
许佳宁第4日14:20办理入住。
常用手机留在房间充电,行李箱没有带走。身份证因为水上项目需要,登记后暂存在前台保险柜,也没有领取。
最后一次清晰影像,是16:45出现在度假区餐厅。
之后公共区域摄像头只拍到工作人员奔跑和游客聚集,没有拍到她回房。
“有人报警吗?”林雪问。
“赵先生20:15到度假区后报的。”高良说。
“16:45到20:15之间发生过什么?”
“餐厅有孩子身体不舒服,现场比较乱。”
“许佳宁参与了吗?”
“我不清楚。”
高良几乎没停顿。
林雪没追着语气问,只让他保全餐厅、码头、前台和设备区记录,不得覆盖或补写。
11:22,高良发来住宿登记和返航名单的脱敏副本。
度假区每天只有一班对游客开放的返航船,第4日表定17:00返航。名单共二十六人,逐一登记姓名和票号,实际解缆时间仍需到场核对。
没有许佳宁。
赵凯站起来。
“我说了,她没坐船。陆路施工封闭,三面都是水,她还能去哪?”
陆观放大名单标题。
【青岚半岛度假区营业客船返航乘客表】
名单管的是营业客船。
至于当天下午水面上还有没有别的船,纸上一个字都没写。
12:00,度假区又发来房间物品确认结果。
手机、行李和身份证都在。
返航客船名单里,仍然没有她的名字。
林雪把三个已经确认的事实写在白板上:最后公共目击在餐厅,个人物品仍留在度假区,没有登记乘坐营业返航船。
赵凯盯着白板等了几秒。林雪放下笔,没有补上他想看的“困在岛上”。
“为什么不写?”赵凯问。
“因为前三项推不出第四项。”
陆观在旁边补上到场后需要核验的范围:施工道路、公共码头、工程码头、巡检船只、餐厅突发事件。
度假区同意在辖区警员见证下,开放不涉及其他住客隐私的公共区和运营区。12:18,他们带好委托书和报案回执离开事务所。
赵凯也要去。
林雪只允许他以委托人身份同行。到了现场,他必须留在警方划定的等候线外,不得进入许佳宁房间、运营区或档案区,也不能接触其他游客资料。这些限制被写进现场告知书,赵凯签得很不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