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0,陆观被楼上的水声吵醒。
不是敲门,也不是闹钟。水沿着旧管道往下走,在一楼休息室的墙里咕噜了两声,接着厨房方向传来柜门合上的轻响。
他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昨晚没回宿舍。
床边多了一双拖鞋。衣柜里只挂了两件昨晚搬来的外套,桌上的台灯还保持着林雪移动后留下的痕迹。一楼钥匙压在手机旁边,钥匙牌上的字朝上,像在提醒他这不是临时借宿。
陆观洗漱完走出房间,林雪已经站在共用冰箱前。
她换了件宽松的浅灰色卫衣,头发随手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卷白色标签纸。冰箱门上的过期餐券还在,只是从正中间被挪到了左上角。
右边多了两张新标签。
【事务所公用】
【未经允许不得动】
陆观看了看上下两层:“哪一层是我的?”
“第二层。”
“标签呢?”
“自己写。”
“为什么公用和禁用都有现成的,我这个住户没有?”
林雪撕下一张空白标签递给他。
“因为住户有手。”
陆观接过笔,在标签上写了自己的名字,贴到第二层隔板。冰箱里几乎没有东西,公用区放着牛奶、鸡蛋和两只装在保鲜袋里的饭团;最上层只有一盒切开的柠檬,怎么看也不像重要私人物品。
“这个不能动?”他问。
“能。”
“那禁用区里放什么?”
“规则。”
陆观转头看她。
林雪已经把标签纸收回抽屉,像刚才那句话十分正常。
“先写清楚,免得以后有人把客户送来的不明饮料放进去。”
“以前有人放过?”
“现在有人会收。”
“我才住第一晚,就开始预判我犯错?”
“风险审查需要完整。”
昨天用来解释跟踪的话,又被她拿来解释贴冰箱。
陆观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有两只杯子,一只装着黑咖啡,另一只旁边放着没拆封的豆浆。他摸了一下杯壁,还是热的。
“公用早餐?”
“夜间值守补贴。”
“值守到23:00以后,还有早餐?”
“第一天试行。”
“以后呢?”
“看表现。”
林雪把昨晚签过的入住规则拿来,放到他面前。原本只有五条,下面又多了几行打印的小字。
浴室使用时间避开07:00至07:20。
工作日早课前不安排非紧急夜班。
冰箱食品标记姓名,超过三日自行处理。
二楼仍是私人区域,一楼休息室也同样算私人区域。
陆观看到最后一条,抬起眼:“你补的?”
“昨晚规则不完整。”
“我还以为只有二楼需要保护隐私。”
“一楼也需要。”
“那你进我房间放药箱怎么算?”
“入住前。”
“拖鞋呢?”
“入住前。”
“豆浆?”
“厨房不属于你的房间。”
陆观拿起笔,在后面补了一行。
【临时新增规则需要双方确认。】
林雪看完,签了一个很小的“林”字。
“只在生活规则里有效。”
“案件指挥还是你说了算。”
“你知道就好。”
陆观也签了名字,把纸压回冰箱侧面的磁吸夹里。那张过期餐券就在旁边,边角翘了一点,却没有被扔掉。
他没有提。
林雪也没有解释为什么特意把它挪到不容易沾水的位置。
08:02,两人坐到工作台前。
昨夜收到的黑色信封已经装进透明物证袋,封口处有两人的签名和时间。袋子没有再次打开。陆观调出拍摄的工作照片,按顺序投到电脑屏幕上。
照片中的女人三十岁上下,胸前挂着工作人员证,身后是一块被裁掉大半的展板。放大以后,展板边缘还能看见一串白色编号。
姓名栏写着:宋晚晴。
死亡日期在九天后。
“公开信息里有三个同名。”陆观说,“一个五十七岁,一个还是中学生。照片上这个应该是青城公共艺术中心的策展人,去年还负责过市民影像展。”
林雪把路线图的照片拖到旁边。
“先确认人,再问材料。”
“不先找送信人?”
“送信人用了她的照片和未来日期。无论是不是威胁,她都应该先知道。”
陆观点开公共艺术中心的官方页面。宋晚晴的个人号码没有公开,页面只留了部门工作电话和邮箱。
时间还早,值班电话无人接听。
他先把昨夜形成的简要情况说明发到工作邮箱,没有附完整遗物清单,只写明事务所收到一份使用宋晚晴姓名与照片的异常文书,希望本人确认安全,并留下事务所公开备案信息。
邮件发出后,林雪把遗物清单的工作照放大。
“再看一次。”
旧相册。
银色手表。
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工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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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旧钥匙。
末页是第七件,一把伞。
陆观的目光停在最后三个字上。
“学姐。”
“嗯。”
“昨晚你说,葬礼清单常用奇数。”
“对。”
“我查了三家殡仪服务的公开模板,没有这种规则。”
“我说的是纪念性清单,不是殡仪合同。”
“纪念性清单也可以是六件。”
林雪把路线图调出来,指向右下角的雨滴图案。
“路线有雨天版本,已有六件里没有防雨用品。缺一把伞很难猜?”
“不难。”
陆观把鼠标移到那枚雨滴图案上。
“问题是你昨晚说出伞的时候,这一页还压在最下面。”
“纸是半透明的。”
“你没对着灯。”
“职业观察。”
“大师级侦探的职业观察,可以隔着六张纸看字?”
林雪侧过脸看他。
“探员第一天住进老板的事务所,就开始审问老板?”
“我是在确认搭档有没有遗漏重要前情。”
“没有。”
她答得很快,却没有把屏幕上的伞划进无关项。
陆观也没有继续逼问。
昨晚她签下了“先问我”。那条规则约束的不只是她。问过以后,对方不肯回答,他可以记录异常,可以继续找证据,却不能拿自己的怀疑替她作答。
他在调查页上新建一栏。
【第七件遗物:雨伞。来源待核。】
没有把林雪的名字写进去。
林雪看见那一栏,伸手把豆浆往他这边推了推。
“08:30以后再打工作电话。”
“你在转移话题?”
“你08:40有早课签到。”
陆观看了一眼手机。
今天第一节课的老师临时调课,签到改成线上,他昨晚说过一次,没想到林雪记得。
“09:10才开始。”
“通勤呢?”
“今天线上。”
林雪沉默了一秒,拉开日程表,把原本预留的四十分钟通勤时间划掉。
“课程变动要提前报备。”
“私人课程也归事务所管?”
“住宿值守人员的可用时间需要更新。”
“好。那你今天几点上楼休息?”
“这是私人作息。”
陆观喝了一口豆浆,没忍住笑。
08:36,公共艺术中心回了电话。
值班人员先核对了事务所备案信息,没有直接提供宋晚晴的私人号码,只说会把情况转达。两分钟后,一个陌生号码发来视频通话申请。
陆观点下接听,先把摄像头对准自己和墙上的事务所执照。
屏幕里的女人与葬礼照片是同一个人,只是头发剪短了,眼下带着熬夜留下的淡青。她身后是堆着展板的办公室,窗外已经亮了。
“我是宋晚晴。”她先开口,“你们说收到了一份有我照片的异常文书?”
“先确认一件事。”林雪坐到陆观旁边,“你现在是否安全?最近有没有收到威胁、被人跟踪,或者被要求在九天后去某个地方?”
宋晚晴愣了一下。
“没有。我昨晚在单位加班,今天也正常上班。九天后有个城市展览开幕,但和我本人没有关系。”
“你是否委托过殡仪机构,或者参加过生前告别、遗嘱影像一类项目?”
“没有委托过葬礼。”
她回答到这里,视线却往屏幕侧面偏了一下。
林雪没有立刻追问,只说:“我们不会通过视频展示你的完整身份材料。接下来给你看一张局部照片,只包含七件物品的名称。你确认是否认识即可。”
宋晚晴点头。
陆观把裁去姓名、日期和路线的清单副本放到镜头前。
前六项出现时,宋晚晴还只是靠近屏幕。看到“一把旧钥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等陆观将纸往下移,露出第七项的“一把伞”,她抬手按住了桌边。
视频画面跟着晃了一下。
“这张表从哪里来的?”
“昨晚有人放在事务所门外。”陆观说,“原件已经封存,我们正在联系警方核验投递路线。”
“信封是什么颜色?”
“黑色,没有邮票和署名。”
宋晚晴没有再看镜头。她站起来,似乎想去拿什么,又在画面外停住。几秒后,她重新坐下。
“我去你们事务所。”
“如果你认为自己有即时危险,我们先替你联系警方。”林雪说。
“不是。”宋晚晴的声音压低了些,“至少这张表不是。”
“你认识它。”
“认识。”
“那张照片也是当时拍的?”
宋晚晴看着屏幕里的七件遗物,指尖还压在桌沿。
“那不是我的葬礼。”
陆观没有接话。
林雪等着她自己说下去。
“是六年前的一个项目。”宋晚晴说,“项目结束前,死过一个人。”
她停了停。
“这份东西,原本应该跟着那个死人一起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