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3,许知微把转移确认撕成两半。
纸没有扔到地上。
她把两半整齐叠在桌边,像是连拒绝也不愿给别人留下“情绪失控”的记录。
“我不走。”
保护警员站在门口,没有靠近。
律师把短视频的传播情况放到她面前。原视频已经下架,最早的三个转载账号也被平台限制。可二十七秒画面仍被截成图片,在几个本地群里流传。
红砖水塔、车窗反光、半截道路指示牌。
单独看都不起眼,放在一起,足以把范围缩到岚城西北城区。
陆观和舆情警员逐帧核对传播路径。许然的账号原本只有二十几个同学关注,视频发布三分钟后,被一个本地寻人账号自动抓取;又过两分钟,画面被加上“诈骗案证人家属求助”的标题。最先放大红砖水塔的并不是归航外围人员,而是一名热衷分析城市地点的普通博主。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保护点,只把它当成一场网络猜地址游戏。
警方联系平台删除时,已经有人根据水塔外形列出四个可能街区。没有人找到准确门牌,可保护工作不能等到门牌被公布才算暴露。
“孩子不是内鬼。”陆观说,“她只是把不该公开的背景放进了公开视频。”
许知微看着那张传播图。
“她为什么要找我?”
“她只知道你让她别找,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许知微手指动了一下。
她没有责怪女儿,也没有替工作人员开脱。那二十七秒视频把每个人的恐惧放到了一起:孩子怕母亲消失,证人怕孩子被找到,保护组则怕任何一块背景成为下一条路线。
许然没有拍到保护点门牌。她只是趁工作人员更换车辆时跑到停车区,录了一段求助视频。
“她为什么能带手机出去?”许知微问。
周正通过加密视频回答:“设备是保护点允许她保留的学习终端。上传功能本应受限,工作人员在更换账号时漏掉了短视频应用缓存。”
“又是漏掉。”
没有人接这句话。
“你们的平台漏,医疗联络员瞒,接收的人删记录,现在连孩子的手机也管不好。”许知微看着屏幕,“然后你们告诉我,再换一条路就安全。”
“没人能告诉你绝对安全。”林雪说。
许知微转头看她。
“那你来做什么?”
“告诉你哪里不安全。”
“我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结果,不知道哪些错误已经被切断。”
林雪没有拿新的转移确认,也没有劝她相信警方。她让陆观把三只文件夹放到桌上。
第一只属于沈芸。
未经批准提供备用联络机,事后隐瞒。她已退出证人直接联络,设备被封存,后续沟通改为双人确认。
第二只属于韩铎。
越权查询十一项外部资源,制造大量侧信号。他的访问卡已封存,所有资源核验由警方技术组单线处理。
第三只属于彭苇。
删除个人终端上的接收室提醒,平台副本仍在。她已暂停接收排期权限,岚城接收由另一组接管。
林雪把三份材料依次摊开。
“这些人都犯了错。”
“所以呢?”
“所以错在哪里,谁负责,怎么切断,都写在这里。”
“那个管理员呢?”
“傅诚的管理员权限已停用,工作终端和令牌由警方保全。平台会在05:30整体断开。”
“你们抓住他了?”
“正在依法调查。目前有外部留存摘要的证据,没有完成全部资金和身份闭环。”
许知微盯着她。
“你就不怕我听见‘没抓住’以后更不走?”
“怕。”
“那你还说?”
“隐瞒风险不能增加安全。”
陆观站在侧面,没有插话。
他看得出许知微并没有被说服。她只是开始重新看桌上的材料,而不是只看门口。
“视频能解释前面的警报吗?”她问。
陆观这才回答:“不能。”
他把传播时间轴放到最下方。
03:21,许然拍摄。
03:24,首次上传。
03:29,第一批转载。
医院、桥梁、酒店和维修码头的异常都发生在此前。视频会暴露岚城城区特征,增加接收端风险,却没有能力回到过去制造五次警报。
“又是时间。”许知微说。
“时间至少不会怕被取消权限。”陆观说。
许知微看了他一眼。
“你老板教的?”
“她主要负责推理报告。”
林雪面无表情。
“陆探员可以出去。”
“我负责记录。”
“那就少记录一句。”
许知微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我有条件。”
周正问:“你说。”
“先把许然换到警方自己的保护点,不要外包人员。我要和她的监护人员确认。”
“可以安排,但具体地点不能告诉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不问地点。第二,我要知道什么时候上车。”
“可以知道启程时间,不能知道路线和车辆替换。”
“第三,我的律师全程知道程序走到哪一步。”
律师点头:“不接触行动细节,只确认本人意愿和权利。”
周正与岚城方面逐项确认,没有因为倒计时就口头答应无法执行的事。
04:06,许然由岚城警方直属人员完成转移。监护工作人员通过加密通话确认孩子安全,学习终端重新设置。许知微没有和女儿直接通话,只听见对方说了一句“已到新地点”。
她把那两半确认书重新展开。
“有新的?”
律师递来另一份。
许知微没有立刻签。
“还有件事。”她说,“渡鸦每次拿的钱都不多,归航的人觉得小钱不值得做复杂账。可在账户冻结前一天,他会拿一次清账款。”
“金额?”周正问。
“不是固定金额。一般是前几个月分润的尾数,加一笔‘系统维护结算’。”
“通过哪类公司?”
“平台维护、活动技术服务、数据清理,都可能。”
“你能认出账户?”
“看到总账批注可以。”
岚城警方已经封存总账。
许知微一旦安全抵达,便能把“渡鸦”从代号变成现实收款链。
这也解释了傅诚为什么不能只等她在钢城消失。
明天11:00冻结开始前,是他最后能把尾款拿走的窗口。
04:31,许知微签下新的转移确认。
她没有说相信谁,只说:“我配合到岚城。”
林雪收起文件。
“够了。”
离开会谈室后,陆观问:“你真觉得够?”
“她不需要相信我们永远不会犯错。”
“那需要什么?”
“相信我们犯错以后会承认,路线出问题以后会停。”
“听起来要求也不低。”
“所以保护证人不是搬运物品。”
05:12,傅诚关联账户的第一轮筛查开始。数十笔小额技术服务费被拉出来,其中一家由他表兄控股的维护公司,在过去半年收到归航外围公司七次付款。
最后一笔待支付项目的备注正是——
【系统维护结算】
资金申请时间,昨晚23:58。
还没到账。
05:28,警方技术组完成平台断开前的最后一次封存。所有已批准资源打印、编号、离线保存;未批准查询全部作废。
韩铎站在技术席外,看着自己参与运营的系统被逐个关停。
05:30,最后一盏连接指示灯熄灭。
周正把一台离线终端推到林雪面前。
“接下来你们看核心行动图。”
陆观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的探员证。
“这个也能给我们看?”
“准确地说,是给林大师看。”周正说,“全国大师级侦探就那么几个,放着专家不用,行动结束我还得写一份浪费协作资源的说明。”
陆观指了指自己。
“那我呢?”
“大师指定的现场搭档。”
林雪接过终端,语气平淡。
“附属席位。”
“我刚救过这个项目。”
“那从临时附属升正式附属。”
周正把两份保密确认推过来。
“你们可以同步真实车辆、最终路线和实时风险状态,负责提交判断、触发预案。车怎么开、人怎么调、什么时候停,还是警方决定。够不够?”
陆观签下名字。
“正式附属没有意见。”
林雪看了一眼他的签名。
“字太大,占了我的位置。”
“附属也需要生存空间。”
一夜绷紧的指挥室终于有人笑了一声。权限交代到这里便结束,没有人再讲一遍制度。
林雪在白板上写下新的行动规则。
【真实路线,不再查询。】
保护组终于停止用更多问题寻找安全。
接下来要做的,是只带着已经验证过的答案上路。
一步也不多。
也不能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