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08:30,陆观第一次发现,拒绝委托比接受委托更累。
事务所邮箱里还有一百六十三封未读邮件。
他按照昨晚建立的分类表,把偷拍、私查通讯记录、跟踪前任和“帮忙给竞争对手制造犯罪嫌疑”的委托全部标红。剩下的邮件里,一半想蹭白塔案热度,开头都是同一句话。
【希望十九岁大师级侦探亲自出镜。】
“这封愿意付八万。”陆观说,“让你在废弃医院住三天,证明世界上没有鬼。”
林雪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给四名家属寄送材料。
“证明不了。”
“你相信有鬼?”
“我只能调查具体异常,不能证明世界上不存在某种东西。”
“那回复他们,只接人为因素调查?”
“再加一条,不参加连续七十二小时直播。”
“为什么?”
“你想睡在废弃医院?”
陆观立刻把邮件移进拒绝栏。
下一封更简单,某位自媒体博主愿意付五万,请林雪在镜头前判断十名路人中谁“最可能犯罪”。
“这个连回复都不用。”林雪说。
“我可以礼貌解释一下,外貌和犯罪倾向没有直接关系。”
“对方会把你的解释剪成‘大师搭档不敢判断’。”
“那怎么办?”
“拒绝,留档,拉黑。”
陆观照做。
又一封邮件没有报价,只说寄件人的室友昨夜失联,请大师级侦探立刻定位手机。
陆观原本准备放进待核栏,林雪看完附件里的最后联系时间和服药记录,直接让他回拨。
“不接?”
“不是委托问题。”
电话接通后,她先确认对方是否联系过家属和辅导员,随后要求寄件人立即报警,并把能够提供的衣着、去向和基础病史一次说清。等警方确认已经接警,她才把邮件转入紧急协助记录。
“这个也没有案款。”陆观说。
“所以更不能为了接委托耽误报警。”
出名以后,真正需要判断的不只是接哪一封,还有哪一封根本不该等侦探处理。
白塔案让事务所账号一夜涨了近二十万关注,也让很多人误以为,只要钱够多,大师级侦探就会替他们做任何事。
林雪在筛选表上加了三条线。
违法的不接。
以羞辱、窥私或流量表演为目的的不接。
超出事务所能力,却可能涉及人身危险的,转交警方或专业机构。
“剩下的按报价排序?”陆观问。
“按紧急程度。”
“大师级证书没有提高事务所房租减免。”
“所以报价是第二顺位。”
陆观觉得这很符合林雪。
有原则,但不会假装钱不重要。
09:15,昨晚那封来自侦探学院教务处的邮件被保留下来。委托费只有三千,附件里却有完整的物品照片、发现时间和招领箱管理记录。
“这案子连警方都没报。”陆观说。
“没有明确犯罪。”
“也上不了新闻。”
“所以呢?”
“和另外几个五万、八万的委托放在一起,它确实很不起眼。”
林雪合上快递袋。
“大师级不是只接能上新闻的案子。”
“我以为你会说,学校是熟人价。”
“学校没有熟人价。”
“那三千是不是少了?”
“三天初查,超过范围另行报价。”
陆观点头:“这就合理了。”
两人回复教务处,约在当天下午见面。
青城大学侦探专业教学楼,陆观每天都来,今天却第一次从访客登记口进去。胸前挂着探员证,值班老师核对了三遍,才确认不是学生拿了仿制品来开玩笑。
“你上午不是还来上课吗?”值班老师问。
“上午是学生,下午是协查。”
“那你缺的课堂报告还是要交。”
陆观沉默两秒。
林雪从旁边走过,语气平静:“探员权限不包括免作业。”
“学姐,你可以不提醒老师。”
“我只是在明确权限边界。”
教务处负责接待的是设备科副主任孙文博。他把两人带到一楼服务室,墙边摆着一只透明失物招领箱。
箱内分成上下两层。上层是这周新收到的雨伞、水杯和学生卡,下层单独放着三只证物袋。
第一只是一块旧机械表,表带磨损严重,背面刻着两个字母。
第二只是一支黑色钢笔,笔帽上有一道被胶水补过的裂纹。
第三只是一支录音笔,型号已经停产,电池仓里有轻微锈迹。
每只袋子旁都夹着一张白纸条。
【明天轮到你。】
字是打印的,纸张和教学楼公用打印纸相同。
“三天,每天一件。”孙文博说,“都是早上07:30到08:00之间被发现。第一天值班人员以为是普通归还,找到表的主人以后,才知道这块表已经丢了三年。”
“另外两件呢?”林雪问。
“钢笔主人去年毕业,录音笔主人还在读研。全是三年前报失的东西。”“当年的报失记录在哪里?”
“旧系统导出来了。”
孙文博递过一份表格。
三件物品的报失时间相隔近两个月,失主属于不同年级、不同专业方向,也没有参加同一个社团。唯一共同点,是三年前都在这栋楼上课。
“校方担心‘明天轮到你’是威胁?”陆观问。
“今天上午已经有人把照片发进校园群。”孙文博压低声音,“有人说是三年前偷东西的人回来了,也有人说下一个‘轮到’的不是物品,是失主本人。校方不想闹大,至少先确认有没有危险。”
林雪戴上手套,先看纸条,再看物品包装。
三张纸条字体、裁切宽度一致,边缘却不整齐,像是用旧裁纸刀切的。袋子不是学校招领处提供的,封口也没有指纹保存措施。
“谁能接触招领箱?”
“服务室白天不锁门,值班人员、保洁、送货人员都能进。晚上门禁落锁。”
“监控呢?”
“门口有,室内没有。三天的录像我们看过,没有同一个陌生人连续出现。”
陆观检查透明箱。投入口只能放进水杯大小的物品,箱门钥匙由每日值班人员交接。三件旧物都不大,可以直接从上方投入。
林雪没有马上去看监控。
她让孙文博分别联系三名失主,只问同样四个问题:最后一次确认物品的地点、当年是否报失、有没有收到赔偿、三年间是否有人联系过他们。
钢笔主人记得自己在三楼模拟审讯室使用过;录音笔主人最后一次见到它,是参加社团展示前;机械表主人却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在教学楼丢表。”他说。
孙文博愣住。
“你的报失表上写着教学楼。”
“报失表是宿舍管理员替我补交的。我那段时间请假回家,表一直放在宿舍抽屉里。”
“你确定?”林雪问。
“确定。那是我爷爷留给我的,我走之前特意放进一个蓝色绒布盒。回来以后,盒子和表都不见了。我以为宿舍进过人,学校说没有撬锁,让我按遗失处理。”
“蓝色盒子找到了吗?”
“没有。”
林雪看向证物袋中的旧表。
表带缝隙里卡着一点已经褪色的蓝色短绒。
它确实在那个盒子里待过。
可一件从宿舍抽屉消失的东西,为什么会和教学楼里遗失的钢笔、录音笔一起,在三年后按天回到同一只招领箱?
孙文博问:“会不会是当年的小偷把各处偷来的东西藏在教学楼?”
“先别把物品集中解释成盗窃。”林雪说,“我们现在只知道它们曾经离开失主,又被送到同一个归还地点。”
陆观看着那块表。
教学楼未必是它三年前消失的地方。
却一定是归还者今天想让学校看见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