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大师级证书的第一个早晨,林雪在酒店房间里打了四通电话。
没有记者,没有协会代表,也没有人在旁边鼓掌。
第一通电话打给冯国梁的姐姐。
她昨天已经拿到死亡过程说明,今天仍问了同一个问题:“他走的时候,身上是不是还穿着那件蓝外套?”
林雪翻开物证记录。
“是深蓝色工装。右侧袖口有您说的补线,衣领内侧也找到了姓名缩写。”
“那是我替他补的。”
电话那头安静很久。
“谢谢你告诉我。”
唐岚的母亲想知道女儿留下的账本复印件什么时候能随遗物领回。罗慧的家属不愿再接触媒体,只请她帮忙确认公开报告会不会出现罗慧生前的私人就医记录。江驰的家属则问,案件进入后续程序以后,他们还需要来多少次临江。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能让侦探显得聪明。
林雪却一项项记下,能回答的当场回答,属于警方和检察程序的便转交周正,不确定的地方明确说不确定。
陆观把早餐放到桌上时,第四通电话刚结束。
豆浆已经凉了。
“大师级侦探今天不是要去协会拍照吗?”他问。
“11:00。”
“现在10:25。”
“够了。”
“从酒店过去要二十分钟。”
林雪抬头:“你升级以后,开始负责提醒老板时间了?”
“探员权限第一项,防止侦探饿死。”
“协会没发过这条。”
“事务所内部补充规定。”
陆观把豆浆往她手边推了推。林雪没有再反驳,拿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
“凉了。”
“我08:40买的。”
“为什么不提醒我?”
“你在跟家属通话。”
林雪看了他两秒,把剩下半杯也喝了。
“下次买热牛奶。”
陆观收走空杯,顺手把外卖备注里的“豆浆”改成“热牛奶”。电话记录旁边还压着一张手写清单。
冯国梁的工装由姐姐领取;唐岚的账本复印件须等证物程序结束;罗慧的私人就医记录不进入公开附件;江驰家属不接受媒体联络。
每一项后面都标着负责人和截止日期。
“这些可以交给联席组。”陆观说。
“已经交了。”
“那你为什么还抄一遍?”
“他们把问题问给了我,我要知道最后有没有人回答。”
林雪把清单拍照归档,又设了四个回访提醒。大师级证书还放在行李箱里没有拆封,她先处理的却是这些不写进评审材料的小事。
陆观回到桌边,继续修改自己的第一份独立公开报告。
成为探员以后,他可以在负责人审核下单独整理普通案件材料,也能以个人签名提交部分可公开说明。白塔案这份报告不算普通,却被段临川拿来当成了他的第一份作业。
昨晚发出去,今早06:12被退回。
退回理由只有两行。
【第七页:“沈柏舟因此决定灭口”,把行为推测写成已证事实。】
【第十二页:“叶青禾必然听见撞门声”,把证人无法确认的内容写成确定感知。】
陆观改了半小时,总觉得换成“可能”和“推测”以后,句子不够有力。
林雪扫过屏幕。
“公开报告不是小说,没必要每句话都有力。”
“可这样的话会不会觉得我们什么都没说准?”
“证据能到哪里,就说到哪里。多写的那半步,不属于侦探。”
她把“决定灭口”改成“其后续行为与掩盖犯罪结果一致”,又把叶青禾的听觉内容拆成“证人陈述”和“船舱痕迹”两部分。
“事实放在事实栏,判断放在分析栏。”
陆观照着改完,再次发送。
三分钟后,段临川回复一个字。
【可】
“他平时也这么省话?”
“能让他少写四百字反对意见,你应该高兴。”
“我以为探员级至少会收到一句恭喜。”
“证书上有。”
两人赶到协会时,摄影师已经调好灯。拍摄过程没有陆观想象中正式,林雪被要求把头发往右拨一点,又因为表情太冷重拍了三次。
第四次快门落下,摄影师试探着说:“林侦探,可以稍微笑一下。”
林雪看向镜头,没动。
陆观站在反光板后面,小声提醒:“大师级侦探需要亲和力。”
“你再说一句,我会很亲和地扣你工资。”
摄影师抓住她转头时唇角那点变化,立刻按下快门。
照片出来后,陆观评价:“挺好,像刚找到一个可以扣工资的理由。”
林雪把他的探员证件照挑成了最严肃的一张。
“礼尚往来。”
中午,白塔案的协查奖金到账。
数字比陆观入职以来见过的事务所余额都高。他正准备计算能不能把一楼那张总卡住的折叠床换掉,林雪已经打开账本。
跨城差旅、检测机构费用、损坏的防水相机、吊台事故后的医疗垫付、拖欠两个月的数据库服务费,一项项扣下去,余额很快瘦了一大圈。“我们破了这么大一个案子。”陆观盯着数字,“最后只够换一套设备?”
“还够发你工资。”
“那确实是重要支出。”
“你可以申请放弃。”
“我对事务所还没有忠诚到这个程度。”
林雪先还清设备维护款,又预留家属后续材料的邮寄和公证费用,最后才从剩余部分划出奖金。
陆观收到转账提示,数了两遍。
“多了一千。”
“吊台危险补助。”
“我以为会扣我擅自冲过去的钱。”
“那部分已经从奖金里扣了。”
“所以原本更多?”
“不知道比较幸福。”
下午,林雪收到林致远的信息。
【协会伦理委员会已受理。回国后参加听证。旧案协查权限可能暂停三个月。】
陆观没有撇过头去看,但是林雪把手机放到了两人中间。
“你不替林叔解释?”
“他当年有他的理由。”林雪说,“理由可以被理解,程序责任也要承担。这两件事不冲突。”
“你生他的气吗?”
“以前生。”
“现在呢?”
林雪把手机收回去。
“现在等他回来再生。”
陆观笑出声。
她瞥了他一眼,没有让他闭嘴。
几分钟后,林致远又发来一条。
【听证材料里不要删小雪当年的原句。模型边界是她写的,责任说明是我写的。】
林雪看完,回了一个字。
【好。】
陆观本以为她会再说点什么,她却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核对证物返还表。直到走出办公室,她才给父亲追加一条。
【注意安全,回来再谈。】
那边很快回复。
【收到。】
林雪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出两步,她又隔着衣料确认了一下手机还在。
傍晚,两人去证物中心完成最后一次签字。四名死者的个人物品将在完成检验后分别返还,真实工具箱则继续封存。走出大门时,临江下起小雨。
林雪站在台阶下翻行程。
明天上午返程,下午回事务所,晚上还有一次线上复盘。
陆观撑开伞。
“学姐。”
“说。”
“回钢城以后,一起庆祝吧。”
“昨天不是吃过了?”
“昨天你说是案件复盘。”
“本来就是。”
“那我这次提前说清楚。”陆观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不谈白塔,不谈报告,也不谈工作。就出去玩。”
林雪没有立刻回答。
雨点落在伞面,密密地响。
她先往前走了两步,发现陆观没跟上,才停下来。
“明天的车票改到几点了?”
“09:10。”
“先别迟到。”
“这算答应还是拒绝?”
“算我听见了。”
林雪走进雨里,又退回伞下。
“伞拿稳。探员级也不能把老板淋感冒。”
她仍没有说去不去,只把伞柄往陆观手里推正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