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09:30,临江联合调查中心的发布厅比前一日安静得多。
记者席仍然坐满了人,最前方却没有摆结案说明书,而是放着一只银灰色硬壳文件箱。
陆观见过它。
顾长明离开临江那天,这只箱子就在林致远脚边。箱角的两道封条如今多了一枚启封章,公证员核对完编号,才当着警方、侦探协会和家属代表的面剪开封签。
箱盖掀起,里面没有什么传奇侦探留下的秘密武器。
只有一摞发黄的计算纸、三本潮位记录、一只旧移动硬盘,以及一份三年前封存的授权说明。
周正先拿起最上面的材料。
“白塔五人离场模型,创建时间为三年前案发后第十一日。原始手稿共四十七页,电子文件保留了修改记录。经鉴定,纸面笔迹与电子账户均指向同一名创建者。”
台下快门响成一片。
大屏幕亮起。
第一张计算纸右上角没有签名,只画了一个很小的雪花符号。第二张开始出现不同颜色的修正线,潮差、承重、船体吃水深度被反复划掉重算。最后一页底部写着一行字。
【如果载荷记录无误,五个人可以利用检修船离塔。模型只证明路径存在,不能证明五人都活着离开。】
陆观看见最后那句话,手指慢慢收紧。
三年前公开的结论里,只保留了前半句。
“电子记录显示,模型最后一次修改账户名为林雪。”周正说,“当年她十六岁,不具备独立接受警方委托、签署司法协查意见的资格。模型由其父林致远整理后,以林致远的名义提交。”
记者席终于压不住声音。
“也就是说,当年破案的是她?”
“十六岁就算出离塔路线?”
“林致远冒名领功吗?”
周正没有让问题混在一起。
“模型作者是林雪。但需要强调,那份模型只解决了离塔可行性,沈柏舟利用了模型边界,把可能解释成事实。警方接受了不完整结论,也负有复核不足的责任。”
大屏幕切换为一段预录视频。
林致远坐在一间陌生的会议室里,身后墙面没有任何单位标志。他大概刚结束工作,衬衫袖口还沾着一点灰。
“这段说明由我主动录制,并授权公开。”
他看向镜头,没有绕开称呼。
“三年前,林雪完成了离塔模型。她没有办案资格,我担心一份由未成年人提供的分析不会被联席组采纳,便以自己的身份提交。决定是我做的。”
“我保留了原稿,也在内部材料中注明真正作者,但这不能替代规范署名,更不能抵消公开结论造成的影响。我已经向协会提交说明,愿意接受伦理审查。”
有人问:“您认为当时做错了吗?”
视频当然不会回答现场问题。
可下一句话像是提前听见了一样。
“保护女儿,不等于替她拿走承担判断后果的权利。”
林雪坐在台侧,神情没有变化。
陆观却发现,她放在膝上的右手松开了。
视频最后,林致远停了几秒。
“小雪,这次你把剩下的答案找回来了。做得不错。”
画面暗下去。
林雪低头看着桌面,小声说:“就不能私下说。”
陆观坐得近,听见了。
“林叔可能觉得公开占了你的署名,夸奖也得公开补。”
“你什么时候学会替他说话了?”
“他让我保护你的时候。”
林雪偏过脸看他。
“你在吊台上差点把自己一起送下去,保护得很好。”
“最后不是都站着回来了吗?”
“这只能证明你运气还行。”
署名说明会结束后,原稿、现场记录和三份专业意见进入特别评审程序。
七天后的10:00,临江侦探协会评审厅。
协会评审员敲了敲话筒,坐在听证席后的两个人同时坐正。
署名公开不是这次留在临江唯一需要完成的程序。
白塔案跨越四座城市,涉及旧案重启、四名死者、证人保护和诱捕行动。协会依据联席组申请,启动了特别能力评审。评审不以网络热度或单次结案为准,而是调取两人此前参与案件的记录、资格考试成绩、现场纪律和本案全程材料。
蒋枫第一个提交意见。
“林雪最强的不是重新计算离塔路线。”他说,“是发现旧模型成立,不代表旧结论成立。她保留正确部分,拆掉错误部分,没有为了证明自己而推翻全部前案。”
程素秋的评价更短。
“她优先转移叶青禾与真实物证,再设计诱捕。证人没有被拿来换场面,这是我签字的理由。”
段临川翻到最后一页。
“现场、证人、物证三线能够互相验证。即使沈柏舟在无线电里一言不发,结论仍然成立。我的反对意见有四项,她补完了四项。”
三份评价分别来自现场工程、证人心理和证据标准,没有谁因为顾长明看好林雪就少问一个问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协会代表宣读结果时,林雪仍坐得笔直。
“经特别评审,结合既往执业记录、连续案件表现与白塔案独立统筹能力,林雪通过大师级侦探评定。”
十九岁。
台下静了一瞬,掌声才突然涌上来。
陆观跟着鼓掌,手掌拍到发麻。林雪没有回头,只把那支属于父亲的旧钢笔握在手里。
“另,经探员级评审组审查,陆观已完成规定协查时数、证据课程与实务考核。本案中,他对载荷次数、桥下通行条件及无线电内容所做的验证均形成了可复核记录。”
陆观的掌声停了。
“陆观通过探员级侦探评定。”
评审代表特意补充。陆观此前通过菜鸟资格考试,参与案件时数、课程记录和独立验证材料均达到申报线;白塔案让评审组能够确认,陆观已具备在负责人监督下独立处理普通委托的能力。
“探员级意味着可以承担更多责任。”代表说,“不意味着可以跳过授权,更不意味着判断天然正确。”
陆观觉得后半句大概是专门说给他的。
直到协会结果正式生效,陆观眼前才浮出任务结算。
【系统消息】
【大型案件任务:补全白塔失踪案 已结算】
【探员级成长评估:完成】
【谎言压力曲线:解除试用限制】
他下意识看向林雪。
林雪终于侧过脸。
“别一副捡到证的表情。”
“我只是没想到今天还有我的事。”
“材料是我交的。”
“你什么时候交的?”
“你在医院缝针的时候。”
“学姐,你是不是默认我每次升级都要先受点伤?”
“下次可以不升级。”
协会还评选了本年度联合案件中的新锐协作组合。那块写着“年度最佳新锐搭档”的透明奖牌送到两人面前时,陆观觉得这个奖名多少有点像媒体标题。
林雪却接得很稳。
散场后,记者围住两人。
“林侦探,你们会固定搭档吗?”
“已经是固定工作关系。”
“网上很多人觉得你们不只是搭档。”
林雪面不改色。
“最佳搭档仍然只是工作关系。”
陆观站在旁边,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采访结束,林雪把奖牌装进手提袋。袋口被撑开时,陆观看见里面放着两张临江餐厅的庆功券,日期正是今晚。
他记得那是联席组昨天发给所有参与者的餐券。
他的那两张还在自己口袋里。
“学姐。”
“什么?”
“只是工作关系,为什么提前收了两个人的庆功券?”
林雪把袋口一合。
“大师级侦探需要防止助手把公款餐券弄丢。”
“那你至少给我留一张。”
“看你下午的报告写得怎么样。”
她提着袋子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陆观追上去时,手机里的协会页面正好刷新。
他的名字后面,多了“探员级”三个字。
而前面的林雪已经把其中一张餐券递给工作人员,头也没回。
“还不走?”
“来了。”
“先说好,吃饭也算案件复盘。”
“不是庆功?”
“工作关系不庆功。”
陆观看了眼她手里成双的餐券,决定今天先不拆穿大师级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