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10:00,叶青禾发来第二个地点。
不是警局,也不是培训场。
她选在临江公证处的一间远程见证室。玻璃门外有独立监控,室内不留纸质身份信息,程素秋提前完成安全检查。
叶青禾坐在最靠门的位置。
林雪进门后,把一份没有签名的说明放到桌上。
“这是什么?”
“三年前白塔离场模型的责任说明。”
叶青禾没有碰。
“林致远写的?”
“我写的。”
“你替你父亲道歉?”
“不是。”
林雪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那份模型的真正作者是我。”
叶青禾的目光第一次发生明显变化。
“你当时多大?”
“十六。”
“所以江驰夸了很久的厉害侦探,是个没出现过的高中生?”
“他夸错人,也没夸错答案。”
“四个人死了。”
“对。”
“你还觉得答案没错?”
“我证明了五个人能够离开白塔。”林雪说,“没有证明他们离开后安全,也没有找到H-07。我的最后一句写着调查不能停止,但前面的出口模型让所有人更愿意相信他们共同逃亡。”
“所以呢?”
“所以我只解开了一半。”
林雪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这半个答案客观上影响了后续搜索。我会把它写进公开报告,也会说明真实署名和程序问题。”
“你父亲同意?”
“他已经提交公证材料,并接受协会伦理审查。”
林雪把公证编号写给她,却没有要求她当场相信。叶青禾用见证室的独立终端查询,屏幕上只显示材料确实在三年前封存、近日由林致远授权启封,内容仍需在联席组程序内公开。
“所以他替你署名,不是今天临时编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当年不站出来?”
“十六岁,没有执业资格,也不能合法接触完整卷宗。我爸以为先让警方采用模型,比让他们争论作者年龄更重要。”
“结果他们采用得太彻底。”
“对。”
林雪没有把责任全推给父亲、警方或年龄。模型是她写的,最后一句“继续调查”也是她写的;但在真正产生现实影响时,最醒目的仍然是那条成功离塔路线。
“公开署名后,我父亲会接受协会审查,我也会说明未成年参与和材料边界。”她说,“这不能让四个人回来,只能保证这次报告不再藏作者,也不再把限制条件缩到脚注里。”
叶青禾这才碰了那份责任说明。
她没有说原谅,只把第一页翻过去。
“你想让我原谅你?”
“不需要。”
“那你想要什么?”
“让四个人的死有完整证据,让活着的人不用再躲。”
叶青禾低头看向责任说明。
很久以后,她问:“警方现在知道多少?”
“知道六个人进入过白塔,知道四人被下药后转移到H-07,知道沈柏舟可能活着。还不知道原始账目的密钥在哪里,也不知道你当晚看到的最后一段。”
“我没看到他们死。”
“只说你看到的。”
叶青禾缓慢开口。
四个人出现反应后,沈柏舟没有叫救护车。
他先收走文件和手机,又给韩崇山发出一句“货已齐”。叶青禾假装去洗手间,躲进设备夹层。她听见沈柏舟翻找自己的包,反复问密钥在哪里。
她用安全吊带下降,开走H-03。
“冯叔只教过我一次。”她说,“我撞上塔基,差点把船翻了。”
“密钥呢?”
“不在我身上。”
“在哪里?”
“H-03工具箱的双层内壁。江驰说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没人会拿走,因为那只箱子属于报废设备。”
周正通过远程线路询问:“工具箱最后在哪?”
叶青禾看向天花板摄像头。
“三年前我把H-03停在西岸废弃泊位。后来不敢回去。”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四具尸体已经找到。沈柏舟也会回来找它。”
程素秋将有限合作方案推到她面前。
书面证言可使用保护编号。
身份核验通过独立公证完成。
叶青禾不进入联席组驻地,不进入诱捕现场。
所有行动文件只写保护代号,不记录当前住址。
“我不同意拿你当诱饵。”程素秋说,“也不接受任何侦探私自安排你去见沈柏舟。你可以拒绝作证,但如果合作,就按这份边界执行。”
叶青禾逐条读完。
“你们内部如果还有泄密者呢?”
“所以先只查工具箱。”程素秋说,“你的真实位置不会随路线流转。”
叶青禾拿起笔,签下保护代号Q-17。
林雪没有催她写真实姓名。
14:40,警方赶到废弃泊位。
H-03早已被旧案组拖回仓库,但当年随艇发现的一只工具箱在资产清理时被送到附近废弃库房。库房封条没有整体破坏。
门锁却有近期使用过的细微划痕。
工具箱仍在架上。
箱盖灰尘完整,底部却被人向外拖动过十几厘米。
段临川阻止现场人员立即开启。
“先做指纹、纤维和底部痕迹,再整体运回实验室。”
陆观蹲在黄线外,看见工具箱侧面一块防水蜡被刮掉。
他想起此前在指挥部看过的匿名信封。封口同样覆盖着灰黄色船蜡,表面散着细小的深色颗粒。
陆观启动当天的痕迹比对。
【系统消息】
【痕迹比对已启动】
【样本A:匿名信封口船用蜡】
【样本B:H-03工具箱残存封蜡】
【矿物颗粒、老化裂纹与表层颜色相近】
【无法确认来自同一块蜡】
【痕迹比对今日剩余次数:2】
这份结果没有把寄信人直接变成叶青禾,却足以提醒他:匿名信不是随手用了同色材料,而是在主动把调查引向H-03工具箱。
“段老师,信封和这里的蜡能不能做批次比较?”陆观问。
“可以比较成分和老化程度,不能保证追到同一块。”
“先做。”
有人来过。
库房管理员提供的巡查本显示,三天前门锁曾出现过一次“卡涩”,维修申请却在半小时后被未知账号撤销。监控只能拍到一辆没有号牌的旧面包车在外围停留七分钟。
段临川从工具箱底部拖痕中提取到新鲜金属屑,成分与常见便携撬具一致;封蜡刮口很浅,说明来人不敢在仓库里长时间拆检。
“他知道箱子重要,不知道密钥具体在哪一层。”林雪说。
“也不知道叶青禾已经把位置告诉我们。”程素秋补充,“这就是目前唯一的信息差。”
真实工具箱被装入防震证物箱前,段临川让两名人员分别核对封签,又把重量和六面照片同步到离线介质。即使转运途中外箱受损,也能判断内部是否被调换。
陆观没有参与搬运,只把每个经手节点写进表里。永夜星案留下的教训在这里有了更沉的分量:工具箱既是旧水文资产,也是可能装有密钥的证物容器,不能再因为名称而漏出保管链。
程素秋随后把路线权限拆成四份。驾驶员只知道第一段,护送组在中转点领取后半程,实验室只收到预计到达区间,叶青禾的保护编号不出现在任何转运文件里。
“如果还有泄密,先判断泄露的是哪一层。”她说,“不能一看见有人跟车,就宣布联席组里有内鬼。”
林雪点头,把原本写着“内部泄密”的便签改成“信息如何离开调度平台”。
同样的危险,换一个问题,调查方向便完全不同。
陆观把四份权限各自编号,没有让任何一张表同时出现完整路线。林雪检查完,在他名字后签下协查确认。
这是他拿到菜鸟证后第一次参与跨城证物转运设计。权限依旧很小,却不再只是站在旁边听结果。
“别高兴太早。”林雪说,“签了字,出了错也有你的份。”
“那我能申请加餐吗?”
“不能。”
“跨城协查连盒饭都不升级?”
“破完再说。”
段临川刚完成封装,跨城旧水文资产转运模块便生成一份临时调度摘要。
程素秋看着屏幕。
“路线只发给四个岗位。”
“用哪辆车?”周正问。
“普通证物车,前后都有保护。”
林雪望向仓库门外。
“如果三年前的泄密渠道还在,这次会有人来。”
叶青禾说得没错。
沈柏舟也在等他们找到工具箱。